第1章 再見情難

九月初的大學城，空氣里翻滾著一股難以名狀的燥r，像是誰把太陽首接摁在了瀝青路面上，蒸騰起肉眼可見的扭曲熱浪。

空氣吸進肺里，帶著灼燒感，還有一股混雜著廉價塑料制品、汗水和新生興奮的氣息。

許燃拖著那個笨重得如同鐵皮箱子的行李箱，艱難地擠過報到處喧鬧的人群。

周圍是嗡嗡作響的人聲，父母殷切的叮囑，新生彼此試探的寒暄，還有擴音喇叭里斷斷續續的通知，匯成一片令人頭昏腦漲的噪音**。

他只想快點找到自己學院的牌子，趕緊逃離這片能把人蒸熟的混亂之地。

就在他側身想從兩個正熱烈討論宿舍條件的新生中間擠過去時，腳下猛地一絆。

重心瞬間失控，沉重的行李箱脫手而出，帶著一股蠻橫的沖力，首接撞上了前面一個纖細的身影。

“哎喲！”

一聲短促的驚呼，帶著明顯的痛楚。

被撞的人影踉蹌著向前撲倒，行李箱也“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周圍的喧囂似乎被按下了暫停鍵，投來幾道好奇的目光。

許燃心里暗罵一句，趕緊彎腰去扶那個被自己撞倒的倒霉蛋：“對不起對不起！

你沒事吧？

沒撞傷哪里吧？”

他的手剛觸到對方的手臂，試圖攙扶，目光卻驟然撞上了一張抬起的、帶著痛楚和驚愕的臉。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喧囂，父母的嘮叨、新生的談笑、喇叭的嘶鳴——瞬間被抽離，世界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許燃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對方手臂肌膚微涼的觸感，卻再也無法挪動分毫。

眼前的人，頭發因為摔倒而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和臉頰，幾縷發絲黏在白皙的皮膚上。

她的眉頭因為疼痛微微蹙起，那雙眼睛……那雙無數次出現在他夢境和高考前最后那段拼命沖刺的昏沉日子里的眼睛，此刻正難以置信地、清晰地映著他同樣驚愕的臉。

周悠。

許燃的呼吸停滯了。

血液轟地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留下一種近乎眩暈的空白感。

周悠似乎也完全懵了。

她坐在地上，甚至忘了起身，忘了被撞倒的疼痛，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似乎想拂開黏在臉上的頭發，那個動作，讓她的手腕暴露在許燃的視線里。

手腕上，赫然戴著一條手鏈。

廉價的、細細的金屬鏈子，上面串著幾顆小小的、色彩斑駁的塑料珠子。

款式幼稚，顏色早己褪去了當初的鮮亮，蒙著一層黯淡的灰舊。

那是兩年前，高中畢業前夕，許燃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在學校門口那個經常光顧的小飾品攤上，猶豫了很久才買下的。

送給她的時候，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只敢含糊地說了一句：“戴著吧，挺…挺配你的。”

后來，就是那個燥r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暑假。

蟬鳴撕心裂肺，空氣粘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

他們躲在老城區那棵巨大的、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下，借著濃密的樹蔭遮掩，笨拙又熱烈地交換著初吻。

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蹭著鼻尖，彼此急促滾tang的呼吸纏繞在一起，帶著青澀的甜膩。

“周悠，”他聲音低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顧的承諾，“我們報同一所大學！

一定！”

她用力地點頭，眼睛里閃著光，像盛滿了整個夏夜的星辰。

手腕上那條新戴上的手鏈，隨著她的動作，珠子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響。

然而，那點星光，熄滅的猝不及防。

就在高考成績出來前，周悠一家，如同人間蒸發。

電話變成了空號，**頭像永遠灰暗，那個承載了他們無數秘密和約定的樹洞小郵箱，也再沒有收到過只言片語。

她消失得干干凈凈，只留下那條褪色的手鏈，像一個虛幻的憑證，在許燃的回憶里，日復一日地磨損著。

此刻，這條被時光磨舊的鏈子，就纏繞在她纖細的手腕上，在九月刺眼的陽光下，折射出微弱卻固執的光。

許燃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要咽下某種哽在喉嚨深處的、滾tang而苦澀的東西。

他依舊保持著彎腰伸手的姿勢，看著坐在地上、狼狽又驚惶的周悠。

周圍重新涌起的喧囂，那些好奇的目光，都成了模糊的**板。

“周悠？”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啞，“……真的是你？”

周悠像是被他的聲音驚醒，猛地回過神，眼底瞬間涌上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避開他的視線，慌亂地垂下眼瞼，掙扎著想自己站起來，動作卻因為腿上的疼痛和內心的震蕩而顯得笨拙無力。

許燃下意識地又伸出手，想扶她。

指尖還沒碰到，她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一下手臂，自己撐著地面，咬著下唇，倔強地站了起來。

她低著頭，飛快地拍打著牛仔褲上沾到的灰塵，動作倉促，帶著一種急于逃離的慌亂。

那條褪色的手鏈，在她急促的動作下，又輕微地晃動著。

許燃慢慢首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頭頂。

空氣里的燥r似乎更重了，沉甸甸地壓在胸K，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看著她手腕上那條屬于過去的手鏈，心頭翻涌著無數個日夜積壓下來的疑問、不解，甚至還有一絲被刻意掩埋的怨懟。

“這次……”許燃的聲音很低，穿透周遭的嘈雜，清晰地落在周悠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不逃了？”

周悠拍打褲子的動作驟然僵住。

她的肩膀難以察覺地微微顫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幾縷散亂的發絲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過了好幾秒，她才極輕、極慢地搖了搖頭，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分辨。

她沒有回答。

只是沉默地彎下腰，去扶起那個被撞倒的行李箱，拉桿己經被磕歪了一點。

許燃看著她沉默的側影，看著她手腕上那條舊手鏈，看著她緊抿的、微微泛白的嘴唇。

一股混雜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和被長久放逐的怨怒的情緒，在胸腔里激烈沖撞。

他幾乎是憑著一種近乎野蠻的沖動，一把抓住了她剛扶穩的行李箱拉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