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開往過去的綠皮車

月臺喧囂得像一鍋滾開的水，摻雜著各色方言的告別、催促、吆喝，以及行李箱輪子碾過水泥地的不堪重負的**。

而林墨，卻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扔進沸水里的冰，格格不入，且正在快速消融。

他背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手里攥著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車票。

票面上，“K-****”次列車的字樣和那個遙遠的終點站名字，像是一個對他當前人生的嘲諷。

空調大巴、**飛機……這個時代有太多更快、更舒適的方式抵達目的地，他卻偏偏選擇了這趟據說全程要晃蕩三十多個小時的綠皮火車。

為什么？

或許是因為便宜。

被公司“優化”掉之后，***里的數字實在經不起揮霍。

或許是因為……慢。

他需要一段足夠漫長而緩慢的時間，來消化這半年來的渾渾噩噩，來想清楚自己接下來該怎么走。

飛馳的**太快了，快得讓人來不及思考，窗外的風景都成了模糊的色塊。

而綠皮火車，慢得足以讓每一幀畫面都沉淀出心事。

更或許，是因為口袋里那封字跡模糊、地址曖昧不清的信。

那是整理父親遺物時，在一本舊字典里意外發現的，收信人是一個他從未聽說的名字，寄信地址只粗略地寫了一個大概的區域，而那個區域，正是這列綠皮火車將要穿行的腹地。

“讓一讓！

讓一讓！

哎喲，踩著腳了！”

一個扛著巨大蛇皮袋的大叔從后面擠過來，差點把林墨撞了個趔趄。

他側身讓開，一股濃重的汗味和**味混合著撲面而來。

這就是綠皮火車，粗獷，真實，毫不修飾。

他跟著人流，終于找到了自己所在的車廂。

墨綠色的車皮上布滿斑駁的劃痕和銹跡，像是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的臉。

車門打開，一股更復雜的氣味涌出——泡面、汗液、劣質香水、腳臭、還有火車特有的那種金屬和機油的味道。

林墨深吸了一口氣，踏上了車廂。

瞬間，仿佛踏進了另一個維度的空間。

時間在這里的確變慢了。

過道里擠滿了人，行李塞滿了每一寸空隙。

一個孩子因為擁擠在哭鬧，母親低聲呵斥著。

有人脫了鞋，把腳搭在對面的座位上，旁若無人。

頭頂的老式電扇吱吱呀呀地轉著，費力地攪動著悶熱粘稠的空氣。

他的座位靠窗，謝天謝地。

他艱難地穿過狹窄的過道，對擠在座位上的幾位乘客低聲說了句“借過”，然后把帆布包塞進行李架，把自己塞進了那個小小的、覆著有些油膩的藍色座套的座位。

鄰座是那位剛才差點撞到他的大叔，蛇皮袋被他塞在了座位底下，此刻正拿著一張大餅在啃，嚼得腮幫子鼓鼓。

對面則是一對老夫妻，兩人幾乎沒什么交流，只是老**靠窗坐著，老爺子靠過道，兩人的手卻一首緊緊握在一起，放在中間的小桌板上。

林墨避開目光，看向窗外。

站臺上，送行的人還在揮手，車窗內的人也在回應。

火車緩緩開動，那些面孔開始后退，模糊。

“哐當——哐當——”車輪與鐵軌接觸處發出有節奏的、催眠般的聲響。

列車駛出站臺，城市的高樓大廈逐漸被低矮的平房、雜亂的電線桿取代，然后是郊野的農田、河流。

一種熟悉的、被遺忘的感覺慢慢浮現。

小時候，他也是坐著這樣的綠皮火車，跟著父母回老家。

只是那時候，他覺得車廂里的一切都充滿趣味，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覺得窒悶。

“瓜子、礦泉水、火腿腸！

哎，把腳收一下咯！”

一個穿著鐵路制服、嗓門洪亮的大姐推著堆滿零食的小推車，技術嫻熟地在擁擠的過道里穿行，車輪發出咯噔咯噔的噪音。

林墨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除了手機和那封信，還有一個干癟的錢包。

“小伙子，第一次坐這車？”

旁邊的大叔終于啃完了餅，用袖子抹了抹嘴，搭話道。

林墨回過神，勉強笑了笑：“不算第一次，但很久沒坐過了。”

“嘿，這車慢是慢點，但便宜啊，能拉活兒！

啥人都有，熱鬧！”

大叔很是健談，“俺叫李大山，去南邊工地上工。

你呢？”

“林墨。

回老家看看。”

他簡略地回答，并不想多談。

“哦……”李大山似乎看出他的疏離，也不在意，嘿嘿笑了兩聲，又從蛇皮袋里摸出個蘋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列車廣播響起，報著下一個站名，聲音夾雜著電流的雜音，聽不太真切。

林墨的視線重新投向窗外。

田野、村莊、青山在緩慢地旋轉、后退。

速度帶起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縫隙里鉆進來，稍稍吹散了一些車廂里的渾濁氣息，卻吹不散他心頭的迷霧。

這列慢得仿佛被時間遺忘的綠皮車，會把他帶向怎樣的未知？

口袋里那封無法投遞的信，又會引出怎樣的故事？

“哐當——哐當——”列車執著地、不緊不慢地向前行駛，仿佛一個固執的老人，堅持用自己的步調，丈量著這片廣袤的土地。

林墨靠在窗邊，閉上眼睛。

旅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