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春的雨，纏纏綿綿下了三日，將整個汀南府的青石板路浸得發亮。

沈驚鵲攏了攏身上的素色夾襖，提著藥箱的手被凍得發紅。

她剛從城西的李府出來，**小少爺的高熱總算是退了，只是這一路回來，雨勢漸急，豆大的雨點砸在油紙傘面上，噼啪作響。

路過巷口那棵老槐樹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血腥味傳來。

沈驚鵲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個高大的身影便踉蹌著靠在了樹干上，墨色的衣袍被雨水打濕，洇出**深色的血跡。

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傘檐傾斜，露出一張蒼白卻棱角分明的臉。

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此刻薄唇緊抿，額角青筋暴起，顯然是強撐著最后一絲力氣。

“閣下……”沈驚鵲的聲音細弱，卻帶著醫者的本能，“你傷得很重。”

男人抬眸，那雙眸子漆黑如夜，帶著警惕與銳利，掃過她素凈的臉龐和手邊的藥箱，啞聲開口：“借……一處地方。”

話音未落，他便首首地倒了下去。

沈驚鵲看著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一時有些無措。

這汀南府魚龍混雜，她一個孤身女子，收留一個來歷不明的重傷之人，實在是冒險。

可醫者仁心，她又實在做不到見死不救。

雨越下越大，她咬了咬唇，費力地將男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往不遠處的小院走去。

那是她師父留下的宅子，不大，卻清凈，平日里只有她一個人住。

將人安置在偏房的榻上，沈驚鵲才松了口氣。

她點亮油燈，借著昏黃的光線打量著男人。

他約莫二十三西歲的年紀，穿著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錦，袖口處繡著暗紋，絕非尋常人家的子弟。

她小心翼翼地剪開他染血的衣袍，傷口在左肩，深可見骨，邊緣整齊，顯然是利器所傷。

沈驚鵲眉頭微蹙，這傷口絕非市井斗毆所致，倒像是……江湖仇殺。

她不敢耽擱，取出銀針消毒，又拿出金瘡藥和干凈的布條。

指尖觸碰到男人溫熱的皮膚時，他猛地一顫，睫羽輕動，卻并未醒來。

忙活了近一個時辰，總算是將傷口處理妥當。

沈驚鵲擦了擦額角的汗，看著男人沉睡的側臉，心里卻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沈驚鵲趴在桌邊，困意漸濃，迷迷糊糊間，只覺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探究與審視。

她猛地驚醒，對上一雙漆黑的眸子。

男人不知何時醒了，正靠在床頭，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姑娘救了我？”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沈驚鵲定了定神，點了點頭：“舉手之勞，閣下不必掛懷。

只是此處偏僻，閣下的仇家若是尋來……我姓陸，單名一個辭字。”

男人打斷她的話，“姑娘救命之恩，陸某定當報答。

至于仇家，他們找不到這里。”

他的語氣篤定，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與自信。

沈驚鵲看著他，心里卻莫名地安定了幾分。

“沈驚鵲。”

她報上自己的名字，起身收拾藥箱，“陸公子好好休養，我去熬藥。”

陸辭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眸色漸深。

他是京城來的，此番南下，本是為了追查一樁舊案，卻不想遭人暗算。

若不是遇上這個叫沈驚鵲的姑娘，他恐怕早己成了槐樹下的一具枯骨。

這女子，眉目清秀，性子恬淡，身上卻有著一股與尋常女子不同的沉穩。

尤其是那雙眼睛，干凈得像山澗的清泉，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沈驚鵲端著藥進來時，便對上他這般打量的目光。

她微微頷首，將藥碗遞過去：“趁熱喝吧，對傷口恢復好。”

陸辭接過藥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一路暖到心底。

他仰頭飲盡，苦澀的藥味在口中彌漫，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多謝。”

他將空碗遞還，目光落在她凍得發紅的指尖上，“姑娘是大夫？”

“家學淵源，略懂一些。”

沈驚鵲接過碗，輕聲道，“陸公子好好休息，我去鋪子里看看，晚些回來。”

陸辭點了點頭，看著她撐傘離去的背影，眸色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汀南府的雨停了，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落在老槐樹上，枝椏間的水珠滴落，濺起細碎的水花。

沈驚鵲走在青石板路上，心里卻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那個叫陸辭的男人，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的心里，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不知道，這場雨夜的相逢，將會是她一生的劫，亦是一生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