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緣的十八歲，是浸在陰溝里的。
逼仄的廉租屋漏著風，墻皮剝落得像久病之人的皮膚，他攥著皺巴巴的高考模擬卷，指尖凍得發僵。
窗外是市井的喧囂，煙火氣漫過整條老街，卻唯獨繞不開他這間屋子。
父母失蹤的第十二年，江緣活成了旁人嘴里的“瘋子”。
沒人信他的話，沒人記得那對據說從未存在過的夫妻，更沒人聽過他掛在嘴邊的，那首不成調的童謠。
他總在深夜里蜷縮著，任憑零碎的記憶碎片扎進腦海。
母親的手很軟，會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那首調子簡單的童謠，尾音拖得長長的，像裹著蜜糖的風；父親的肩膀很寬，會把他舉過頭頂，讓他去夠院子里的梧桐葉，笑聲震得他耳朵發*。
那些畫面太鮮活了，鮮活到江緣無數次掐著自己的胳膊，確認這不是臆想。
可鄰里的竊竊私語、街道辦含糊其辭的回應、甚至戶籍系統里干干凈凈的記錄，都在一遍遍告訴他：你沒有父母，你只是個被遺棄的孩子，你有病。
他偏不信。
為了尋一個答案，江緣跑遍了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
他去問老街坊，去翻泛黃的舊報紙，去扒拉民政局積灰的檔案，換來的只有一次次的冷眼和驅趕。
生活的苦像潮水，嗆得他喘不過氣，可只要想起那首童謠，想起父母模糊的臉，他就又能咬著牙撐下去。
離高考只剩一個月的那天，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云層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像是隨時要垮塌下來。
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悶熱，混合著老街特有的、仿佛永遠也散不去的油煙與陳舊氣息。
江緣攥著剛領到的準考證，薄薄的一張紙，卻好像有千鈞重。
準考證上冰冷的印刷體名字，是他在這個城市、這個戶籍系統里，唯一被官方承認的“存在”。
他踩著街邊渾濁的積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廉租屋的方向走。
冷雨毫無預兆地砸落，打濕了他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冰涼的水珠順著發梢滑進脖頸，激得他輕輕一顫。
路過學校門口的小書店時，幾個同校的學生正聚在屋檐下躲雨，手里拿著嶄新的模擬題集和花花綠綠的能量飲料，談笑聲隔著雨幕隱約傳來，討論著某個名師押題、哪個補習班更有效。
江緣下意識地低下頭，加快腳步，將那張邊緣己經有些磨損的準考證更緊地攥在手心。
他身上所有的錢，除了交下個月的房租，只夠買最便宜的散裝草稿紙。
那些成套的復習資料、營養品，對他而言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書店老板靠在門框上，瞥見匆匆走過的江緣，鼻子里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扭頭對旁邊修自行車的老頭低聲嘟囔：“看，就那小子，整天神神叨叨說什么爹媽不見了……嘖，怕是這里有問題。”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語氣里滿是篤定的輕蔑，“就這還想著高考？
別把晦氣帶進考場哦。”
修車老頭渾濁的眼睛掃過江緣單薄挺首的背影，咂咂嘴，沒接話，只是搖了搖頭。
這樣的目光和議論，江緣早己習慣。
從他堅持尋找“不存在”的父母開始，他就成了這條老街茶余飯后經久不衰的談資，是鄰居教育孩子時口中的“反面教材”——“不好好學習，將來就像那個瘋小子一樣”。
學校里，他沒有朋友。
同學要么視他如空氣，要么在背后指指點點，帶著一種混合了好奇、疏離和不易察覺優越感的復雜神情。
老師們起初或許有過同情，但在他一次次因尋找線索而遲到、早退、甚至請假，且成績始終徘徊在中游之后，那份同情也漸漸變成了無奈的漠然。
世界對他關上了門，也關上了窗，只留下一條陰冷潮濕、看不見盡頭的縫隙，讓他茍延殘喘。
他就像河底一塊頑固的石頭，承受著水流日復一日的沖刷和周圍泥沙的掩埋與鄙夷，卻始終不肯圓滑，不肯消失。
高考倒計時的牌子被他貼在床頭，鮮紅的數字一天天減少。
他想考去遠方的大學，想在更大的城市里，繼續找那個被所有人否定的“家”。
雨越下越大，街上行人匆匆，撐開的傘像一朵朵移動的蘑菇，沒有人留意這個渾身濕透、獨自疾走的少年。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有些流進嘴角，咸澀冰冷。
他抹了一把臉，視線有些模糊。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極柔的調子，像從被雨水沖刷得無比干凈的舊日時光里滲出，穿透嘩嘩的雨聲，鉆進了他的耳朵。
是那首童謠。
他尋找了十五年、哼唱了十五年、也被嘲笑了十五年的，那首不成調的童謠。
江緣猛地頓住腳步，心臟在瞬間狂跳得快要沖破胸膛，血液沖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他難以置信地環顧西周，行色匆匆的路人撐著傘與他擦肩而過，沒人抬頭，沒人側耳，雨聲、車聲、模糊的市井聲依舊，仿佛那縈繞在他周身的、清晰得令人心悸的音符，是獨獨為他奏響的幻覺。
“月兒圓，風兒軟……。”
帶著記憶里母親哼唱時特有的溫柔韻律，每個尾音都拖得長長的，像裹著蜜糖的風，又像父親將他舉高時，掠過耳畔的、帶著梧桐葉清香的歡笑。
音符仿佛有了生命，閃爍著微光，像迷失了方向的蝶，在冰涼的雨絲中顫巍巍地繞著他的指尖打轉，帶來一絲截然不同的、虛幻的暖意。
江緣渾身顫抖起來，不知是冷，還是那淹沒一切的激動與渴望。
他死死盯著那若有若無的光點，眼眶發熱，干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無人回應、無人認可的執念，在這一刻化作洶涌的洪流，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他幾乎是踉蹌著，不管不顧地，朝著那縷微光與童謠傳來的方向，伸出了顫抖的、凍得發僵的手——指尖觸到音符的剎那，一股巨大的拉扯力驟然襲來！
天旋地轉，視野扭曲。
冰冷的雨、嘈雜的街、灰暗的天空……所有熟悉的景象瞬間被拉長、撕裂、碾碎成虛無的黑暗。
失重感包裹全身，江緣感覺自己正以可怕的速度向著無底深淵墜落。
唯有那首童謠，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依舊執著地在他耳邊、在意識深處輕輕回響，成為他與過往世界最后、也是最溫暖的錨點，墜入未知的深淵。
逼仄的廉租屋漏著風，墻皮剝落得像久病之人的皮膚，他攥著皺巴巴的高考模擬卷，指尖凍得發僵。
窗外是市井的喧囂，煙火氣漫過整條老街，卻唯獨繞不開他這間屋子。
父母失蹤的第十二年，江緣活成了旁人嘴里的“瘋子”。
沒人信他的話，沒人記得那對據說從未存在過的夫妻，更沒人聽過他掛在嘴邊的，那首不成調的童謠。
他總在深夜里蜷縮著，任憑零碎的記憶碎片扎進腦海。
母親的手很軟，會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那首調子簡單的童謠，尾音拖得長長的，像裹著蜜糖的風；父親的肩膀很寬，會把他舉過頭頂，讓他去夠院子里的梧桐葉，笑聲震得他耳朵發*。
那些畫面太鮮活了，鮮活到江緣無數次掐著自己的胳膊，確認這不是臆想。
可鄰里的竊竊私語、街道辦含糊其辭的回應、甚至戶籍系統里干干凈凈的記錄，都在一遍遍告訴他：你沒有父母，你只是個被遺棄的孩子，你有病。
他偏不信。
為了尋一個答案，江緣跑遍了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
他去問老街坊，去翻泛黃的舊報紙，去扒拉民政局積灰的檔案，換來的只有一次次的冷眼和驅趕。
生活的苦像潮水，嗆得他喘不過氣，可只要想起那首童謠，想起父母模糊的臉，他就又能咬著牙撐下去。
離高考只剩一個月的那天，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云層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像是隨時要垮塌下來。
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悶熱，混合著老街特有的、仿佛永遠也散不去的油煙與陳舊氣息。
江緣攥著剛領到的準考證，薄薄的一張紙，卻好像有千鈞重。
準考證上冰冷的印刷體名字，是他在這個城市、這個戶籍系統里，唯一被官方承認的“存在”。
他踩著街邊渾濁的積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廉租屋的方向走。
冷雨毫無預兆地砸落，打濕了他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冰涼的水珠順著發梢滑進脖頸，激得他輕輕一顫。
路過學校門口的小書店時，幾個同校的學生正聚在屋檐下躲雨，手里拿著嶄新的模擬題集和花花綠綠的能量飲料，談笑聲隔著雨幕隱約傳來，討論著某個名師押題、哪個補習班更有效。
江緣下意識地低下頭，加快腳步，將那張邊緣己經有些磨損的準考證更緊地攥在手心。
他身上所有的錢，除了交下個月的房租，只夠買最便宜的散裝草稿紙。
那些成套的復習資料、營養品，對他而言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書店老板靠在門框上，瞥見匆匆走過的江緣，鼻子里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扭頭對旁邊修自行車的老頭低聲嘟囔：“看，就那小子，整天神神叨叨說什么爹媽不見了……嘖，怕是這里有問題。”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語氣里滿是篤定的輕蔑，“就這還想著高考？
別把晦氣帶進考場哦。”
修車老頭渾濁的眼睛掃過江緣單薄挺首的背影，咂咂嘴，沒接話，只是搖了搖頭。
這樣的目光和議論，江緣早己習慣。
從他堅持尋找“不存在”的父母開始，他就成了這條老街茶余飯后經久不衰的談資，是鄰居教育孩子時口中的“反面教材”——“不好好學習，將來就像那個瘋小子一樣”。
學校里，他沒有朋友。
同學要么視他如空氣，要么在背后指指點點，帶著一種混合了好奇、疏離和不易察覺優越感的復雜神情。
老師們起初或許有過同情，但在他一次次因尋找線索而遲到、早退、甚至請假，且成績始終徘徊在中游之后，那份同情也漸漸變成了無奈的漠然。
世界對他關上了門，也關上了窗，只留下一條陰冷潮濕、看不見盡頭的縫隙，讓他茍延殘喘。
他就像河底一塊頑固的石頭，承受著水流日復一日的沖刷和周圍泥沙的掩埋與鄙夷，卻始終不肯圓滑，不肯消失。
高考倒計時的牌子被他貼在床頭，鮮紅的數字一天天減少。
他想考去遠方的大學，想在更大的城市里，繼續找那個被所有人否定的“家”。
雨越下越大，街上行人匆匆，撐開的傘像一朵朵移動的蘑菇，沒有人留意這個渾身濕透、獨自疾走的少年。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有些流進嘴角，咸澀冰冷。
他抹了一把臉，視線有些模糊。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極柔的調子，像從被雨水沖刷得無比干凈的舊日時光里滲出，穿透嘩嘩的雨聲，鉆進了他的耳朵。
是那首童謠。
他尋找了十五年、哼唱了十五年、也被嘲笑了十五年的，那首不成調的童謠。
江緣猛地頓住腳步，心臟在瞬間狂跳得快要沖破胸膛，血液沖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他難以置信地環顧西周，行色匆匆的路人撐著傘與他擦肩而過，沒人抬頭，沒人側耳，雨聲、車聲、模糊的市井聲依舊，仿佛那縈繞在他周身的、清晰得令人心悸的音符，是獨獨為他奏響的幻覺。
“月兒圓，風兒軟……。”
帶著記憶里母親哼唱時特有的溫柔韻律，每個尾音都拖得長長的，像裹著蜜糖的風，又像父親將他舉高時，掠過耳畔的、帶著梧桐葉清香的歡笑。
音符仿佛有了生命，閃爍著微光，像迷失了方向的蝶，在冰涼的雨絲中顫巍巍地繞著他的指尖打轉，帶來一絲截然不同的、虛幻的暖意。
江緣渾身顫抖起來，不知是冷，還是那淹沒一切的激動與渴望。
他死死盯著那若有若無的光點，眼眶發熱，干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無人回應、無人認可的執念，在這一刻化作洶涌的洪流，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他幾乎是踉蹌著，不管不顧地，朝著那縷微光與童謠傳來的方向，伸出了顫抖的、凍得發僵的手——指尖觸到音符的剎那，一股巨大的拉扯力驟然襲來！
天旋地轉，視野扭曲。
冰冷的雨、嘈雜的街、灰暗的天空……所有熟悉的景象瞬間被拉長、撕裂、碾碎成虛無的黑暗。
失重感包裹全身，江緣感覺自己正以可怕的速度向著無底深淵墜落。
唯有那首童謠，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依舊執著地在他耳邊、在意識深處輕輕回響，成為他與過往世界最后、也是最溫暖的錨點，墜入未知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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