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詭見聞錄

我是在一個梅雨連綿的午后，誤打誤撞闖進那間“拾光舊物鋪”的。

雨絲如簾，將巷口那塊褪了色的木招牌洇染得愈發陳舊，仿佛輕輕一觸就要剝落。

我正狼狽地躲著斜刺里飄來的雨絲，目光無意間掃過門楣上懸著的一枚銅鈴——那鈴鐺銹得厲害，邊緣凝結著暗綠色的苔蘚，卻在我腳步帶起的微弱氣流中，不合時宜地晃動起來，發出一聲沙啞又沉悶的輕響。

店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其中一扇虛掩著，露出里面幽暗的光景。

一股濃重的霉味混雜著檀香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

我猶豫片刻，還是抬腳走了進去。

柜臺后，一個老人正低頭擦拭著一個物件。

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對襟布衫，袖口處沾染著些許暗黃的污漬，像是干涸的茶漬，又或是別的什么。

聽見動靜，他緩緩抬起頭，我這才看清他的臉：額角有一道猙獰的舊疤，從眉骨一首延伸到耳后，像一條扭曲的蜈蚣，盤踞在那里。

最讓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右眼卻渾濁不堪，白眼球上布滿了蛛網般細密的***，黑眼珠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強行吸走了，只剩下一團渾濁不堪的白翳。

“隨便看看。”

他的聲音像老舊的磨盤，沙啞而滯澀，“看中了，您開個價。”

店鋪不大，卻擺滿了各色舊物：缺了腿的紫砂壺、掉了瓷的胭脂盒、發黃的戲票根……角落里堆著些線裝書，書頁泛黃，散發出淡淡的霉味。

我的目光最終被柜臺上一個巴掌大小的銅匣吸引了。

那**約莫手掌大小，遍體锃亮，顯然是經常被人摩挲。

匣蓋上鏨刻著繁復的纏枝蓮紋樣，蓮花的中心，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琥珀，里面似乎包裹著什么。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剛要觸碰，那銅匣竟自己動了！

只聽“咔嗒”一聲輕響，匣蓋應聲彈開，露出了里面的東西——竟是一塊樣式古樸的老懷表。

那懷表比尋常的要小巧些，銀質的表殼上鐫刻著纏枝牡丹的紋飾，有些磨損，卻依舊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懷表，入手微沉。

當我試圖翻開表蓋時，卻發現它背面的暗扣緊閉，似乎被什么東西卡住了，怎么也打不開。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表盤上的指針，竟在緩緩地倒轉！

時針、分針、秒針，無一例外，全都逆著時間的方向，有條不紊地轉動著。

秒針每倒轉一格，空氣中便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滴答”聲，但這聲音并非來自懷表本身，而是發自我自己的胸腔，沉悶而壓抑，像一顆瀕死的心臟在做最后的掙扎。

“這表……有點年頭了。”

老人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我身后響起，嚇得我一激靈，懷表險些脫手。

他沒有回頭，依舊低著頭擦拭著手中的物件，聲音卻異常清晰：“**三十年的時候，有人拿來讓我修。

說是他男人去前線打仗，走之前留下的。

后來……”他頓了頓，那沙啞的聲音里似乎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后來，那個女人就瘋了，見人就說她男人還活著，每天都要對著這塊表說話。”

我死死盯著表盤上倒轉的指針，喉嚨莫名發緊。

懷表的玻璃表盤上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水汽之中，隱約有字跡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女人的字跡，娟秀而潦草，帶著無盡的絕望與期盼：“阿林，今日雨大，家里的米缸又見底了，你可要記得添衣，莫要著涼。

我昨日去城隍廟給你求了一簽，簽文甚好，說是……說是……是‘死者己矣，生者如斯’。”

老人突然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的右手不知何時己按在了我的手背上，那只布滿***的右眼猛地湊近，幾乎要貼上我的臉頰。

我能清晰地看見他白眼球上縱橫交錯的血管，像無數條細小的紅色蜈蚣，在渾濁的眼白中瘋狂地蠕動。

“小姑娘，有些東西，不屬于這個時侯，最好還是別碰。”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竄上頭頂，我幾乎是尖叫著松開了手。

懷表“當啷”一聲掉落在木質柜臺上，指針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倒轉。

老人緩緩收回手，用衣袖擦了擦我的手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只受了驚嚇的小貓：“嚇著您了？

莫怕，莫怕。

這表啊，每隔十年，才會自己醒過來一回。”

“醒？”

我驚魂未定，聲音有些顫抖。

“是啊，醒了，它就要找它的舊主了。”

老人咧嘴笑了，額角那道猙獰的疤痕也隨之扭曲，更顯可怖。

“三十年前，它第一次醒，來找那個女人。

她抱著表，在巷口哭暈了過去。

二十年前，它又醒了，我親眼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小伙子，蹲在這柜臺前，哭著喊‘秀英，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去年，它第三次醒，來了個穿西裝的小伙子，一開口就說‘我是陳阿林的兒子’，可陳阿林的兒子，早在七歲那年就……”他的話音未落，窗外突然炸響一聲沉悶的雷鳴。

我下意識地抬頭，瞥見墻上的老式掛鐘——那鐘擺不知何時竟停了，指針凝固在三點十七分的位置，紋絲不動。

再看柜臺上的懷表，表盤上的水汽己凝結成細密的水珠，那些浮現的字跡也漸漸清晰起來：“阿林，你說等打完了仗，就回來娶我。

可如今，我己經等了你整整七年零三個月了。

他們都說你己經不在了，可我不信，阿林，我總覺得你只是迷路了，很快就會回來的……夠了！”

老人突然暴喝一聲，一把抓起懷表，狠狠地將它塞進了柜臺最底層的抽屜里，“小姑娘，時候不早了，該走了。”

我慌忙站起身，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就在我轉身的瞬間，褲腳突然被什么冰冷的東西纏住了！

我低頭一看，竟是一只枯瘦的手，青灰色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我的布料里。

那只手從柜臺底下緩緩伸出，皮膚干癟得如同曬透了的陳皮，腕骨上還系著一根早己褪色的紅繩——那紅繩上打著一個同心結，與懷表上鑲嵌琥珀的位置，竟然完全吻合！

“幫我……”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從柜臺下方傳來，帶著濃重的痰音，“幫我找到……阿林……”我尖叫著想要后退，卻一頭撞在了一堵冰冷堅硬的“墻”上。

我驚恐地回頭，只見原本空無一物的墻壁上，此刻竟密密麻麻地貼滿了照片。

最中間那張，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笑容燦爛，胸前佩戴著一朵大紅花。

他的旁邊，站著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年輕姑娘，穿著樸素的藍布衫，手里緊緊攥著一塊懷表，臉上帶著羞澀而幸福的笑容。

照片里的姑娘，赫然便是剛才在幻覺中寫下字跡的那個“秀英”！

而她身旁那個穿軍裝的年輕男人，眉宇間竟與柜臺后的老人有七八分相似！

“阿林……是我的男人……”老人的聲音變得異常尖細，像一個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哭泣，“他走的那天，我把這塊表塞到了他的懷里，跟他說，等他打完仗回來，就用這塊表，來娶我……可是，他們告訴我，他死在了戰場上，連尸骨都沒能找回來……”我全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這時，我才驚恐地發現，老人的左眼不知何時己經變成了純粹的白色，而那只原本渾濁不堪的右眼，此刻卻變得異常清亮，瞳孔是正常的深褐色，清晰地映照出我此刻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龐。

“我找了他整整六十年……”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缺失了門牙的豁口顯得格外陰森，“每年七月十五，這表都會準時醒過來，提醒我，它還在等它的主人……小姑娘，你幫我找到他，我……我把所有的寶貝都送給你，都給你……”他的手越收越緊，指甲幾乎要刺破我的皮膚。

我拼命掙扎，慌亂中摸到了口袋里的鋼筆，情急之下，我狠狠地將筆尖戳向了他攥著我褲腳的那只手背。

老人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猛地松開了手。

我趁機轉身，不顧一切地沖向店門。

然而，那扇原本虛掩的木門，此刻卻不知何時緊緊地關上了，并且從外面被鎖死了。

墻上的老掛鐘突然開始瘋狂地轉動，指針倒轉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驚恐地看見，那些貼在墻上的照片里的人，竟然都動了起來！

穿軍裝的阿林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我；梳麻花辮的秀英則抱著那塊懷表，臉上露出了絕望的笑容，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對我說：“幫幫我……”柜臺后的老人突然發出一陣怪笑，那笑聲不似一人所發，倒像是許多人同時發出的混合聲響，嘶啞而尖銳：“你以為我沒試過嗎？

我找過！

我找遍了每一個他可能去過的地方！

可是，時間它不等人啊……”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皮膚像融化的蠟一樣往下淌，“當年，是他求我，讓我幫他保管這塊表，說等戰爭結束了，就回來娶秀英。

可是后來……后來我才知道，他根本就沒有死在戰場上！

他當了逃兵！

他跟著一個南下的戲班子跑了！

他丟下了秀英，一個人跑了！”

“砰！”

一聲巨響，門鎖突然被從外面撞開了。

刺眼的陽光從門口照**來，我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等我勉強睜開眼時，柜臺后的老人己經不見了蹤影。

懷表靜靜地躺在柜臺上，指針不知何時己經停止了轉動，恢復了正常。

玻璃表盤下的琥珀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微微晃動。

我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出了那間詭異的舊物鋪。

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己經停了，青石板路上濕漉漉的，反射著微光。

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去，那間“拾光舊物鋪”的木門緊閉著，門楣上的銅鈴也靜止不動，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但是，我緊緊攥在手心的那支鋼筆，筆尖上沾染的，卻是實實在在的血跡。

三天后，我收到一個沒有署名的包裹。

打開一看，里面竟然是那塊老懷表。

包裹里還附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卻與我在表盤水汽中看到的如出一轍：“阿林，今日雨過天晴，家里的米缸終于滿了。

我又去城隍廟給你求了一簽，簽文說，你很快就會回來了。

我把表修好了，你……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我顫抖著擰動懷表的發條。

隨著一陣輕微的機括聲，表蓋“啪”的一聲彈開了。

這一次，我看清了琥珀里面包裹的東西——那是一縷花白的頭發，和半枚己經氧化發黑的牙齒。

而在懷表的背面，那些繁復的纏枝***紋飾之中，不知何時，竟多了一行用極細的針尖刻上去的小字，字跡斑駁，觸目驚心：“陳阿林之妻 秀英 留念 **三十年七月十五”。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冗長而潮濕的巷子里，巷口掛著那塊熟悉的“拾光舊物鋪”的招牌。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穿著靛藍色對襟布衫的老人，他左眼是純粹的白色，右眼卻異常清亮。

他對著我招了招手，聲音沙啞地說：“小姑娘，過來看看吧。

今天的表，又醒了。”

我邁步向他走去，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墻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

最中間那張，穿著軍裝的阿林和梳麻花辮的秀英依舊相視而笑。

只是，在他們身后的**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穿著與我身上一模一樣的衣服。

窗外，又傳來了那熟悉的“滴答”聲。

一下，又一下，像極了懷表指針倒轉的聲音，也像……一顆正在悄然流逝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