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

“鏡頭是我的盾牌，它允許我光明正大地凝視你，一秒鐘，或是千萬分之一秒。”

——顧羨暮色透過畫廊高大的落地窗，將暖金色的余暉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空氣里彌漫著香檳的淡香、女士們清雅的香水味，以及低語般的交談聲。

顧羨獨自站在一尊現代雕塑的陰影中，仿佛本就是展覽的一部分——安靜、優美，卻不引人注目。

他手中握著一杯早己不再泛起氣泡的香檳，酒液澄澈，映出天花板上流轉的燈光，也映出他克制而平靜的眉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平靜之下，藏著怎樣一場無聲的海嘯。

他的視線，穿過笑語晏晏的人群，越過價值連城的畫作，最終無聲地、固執地，落在那個人身上——沈硯舟。

沈硯舟正微微側身，聆聽一位集團元老說話。

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近乎冷峻的線條。

他唇角噙著一絲禮節性的笑意，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疏離而矜貴。

仿佛整個世界的喧囂，都不過是他的**音。

顧羨的指尖無意識地擦過冰涼的杯壁。

十六年。

從他十二歲那年，被接回這個于他而言陌生而拘謹的顧家，在那個他無所適從的宴會上，第一眼看到那個只比他年長幾歲、卻己然沉穩得令人望而生畏的沈家少爺開始，這種無聲的凝望，就注定成為他生命里最漫長的一場獨角戲。

十六年，足以讓山河變遷、世事更迭，卻未能更改他心臟為同一個人劇烈跳動的軌跡。

他悄然舉起一首掛在胸前的徠卡相機，冰冷的金屬機身貼著他的指尖，帶來一絲鎮定的錯覺。

鏡頭緩緩推移，無聲地對準那個方向。

這不是他今日的工作，但他早己習以為常。

仿佛唯有借助這冰冷的玻璃鏡片，他才敢堂而皇之地“竊取”片刻屬于沈硯舟的時光。

“咔嚓。”

極輕微的快門聲，徹底淹沒在衣香鬢影的浮華里。

相機屏幕亮起，定格下剛剛捕獲的畫面：沈硯舟正微微轉向左側，露出完整的左耳輪廓，以及耳廓上方一道若隱若現的、淡白色的舊痕。

顧羨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像是被那細微的痕跡燙傷，迅速熄滅屏幕，垂下眼簾。

無人知曉，他那份龐大得近乎偏執的、命名為“2”的加密相冊里，堆積了多少個這樣的瞬間。

沈硯舟垂眸批閱文件時微蹙的眉心，沈硯舟在晨跑時被風揚起的黑發，沈硯舟偶爾流露出的、轉瞬即逝的疲憊……以及，沈硯舟左耳上那道只有他注意到的、細微的舊傷。

那是沈硯舟不為人知的秘密，也成了他默默守護的珍寶。

“羨羨？

怎么一個人躲在這里發呆？”

溫和的男聲在一旁響起，帶著熟悉的關切。

顧羨幾乎是瞬間收斂起所有外泄的情緒，抬首時，唇角己揚起一抹溫和得恰到好處的淺笑，仿佛剛才那個在陰影里貪婪凝視的人只是幻影：“哥。”

顧笙——他的親哥哥，自然地攬了一下他的肩膀，目光掃過他微涼的酒杯，語氣關切：“是不是有點悶？

看你都沒怎么走動。”

他順著弟弟無意識停留的目光方向瞥去，并沒有發現顧羨在看什么，只是溫和道：“要是覺得無聊，跟我說一聲，我們可以先走。”

顧羨感激兄長的體貼，輕輕搖頭：“沒事的，哥，這里挺好的。”

他不能走，這是少數能光明正大看到沈硯舟的場合。

不遠處，沈硯舟結束了談話，正朝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顧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下意識地想要向后挪步，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陰影的庇護里。

沈硯舟的目標顯然是顧笙。

他在顧笙面前站定，兩人簡短地寒暄了幾句工作上的事。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顧羨身上，仿佛他只是顧笙身邊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顧羨垂著眼瞼，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那個人的距離如此之近，卻又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無聲地收緊了握著酒杯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顧笙與沈硯舟的對話短暫而高效。

很快，沈硯舟的手機響起，他朝顧笙微一頷首：“先失陪。”

語氣平淡禮貌，隨即轉身走向露臺接聽電話。

整個過程，他甚至沒有給予顧羨一個禮節性的眼神。

對于沈硯舟而言，顧羨僅僅是好友的弟弟，一個模糊的、幾乎沒有交集的存在，自然不值得他投注絲毫多余的注意力。

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刺痛感，精準地鑿開顧羨的心口，隨即又被龐大無邊的、早己習以為常的空茫所吞沒。

看，這就是他十六年暗戀最真實的寫照。

他內心世界早己是天崩地裂、海嘯洶涌；而那個人，連一絲余光都未曾給予。

他再次舉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香檳只剩下冰冷的、苦澀的余味，縈繞在舌尖，久久不散。

畫廊內燈火輝煌，笑語喧闐，溫暖如春。

他卻覺得自己仿佛獨自站立在一片無人抵達的荒原，一場持續了十六年的、潮濕而寂靜的季風中心，渾身冰涼。

露臺上，沈硯舟簡短地結束通話。

他正準備返回會場，目光無意間掃過室內，掠過那個角落時，似乎看到顧笙還在原地，而他身邊那個過分安靜的年輕人，依舊保持著低頭的姿態，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沒有探究，沒有玩味，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他的目光如同掃描儀般滑過，沒有任何停留，便淡漠地移開。

那道對于顧羨而言重于千鈞的視線，于沈硯舟，不過是宴會場合中無數次隨意掃視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