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刃刮面，刺骨生疼。

蘇府最偏僻的柴房，西面透風，比冰窖里還要陰寒。

阿昭一斧劈落。

半人高的木樁應聲裂開，木屑炸濺，她眼皮都未曾動一下。

“啊——”一聲尖叫穿透風雪。

蘇府的二小姐蘇妙云，正捏著自己的指頭，一張俏臉怒氣沖沖。

她新染的蔻丹，紅得滴血，指腹上卻被木屑劃開一道細微的口子。

怒火燒心，沒處發泄。

她一轉頭，視線便釘在了角落里那個劈柴的卑賤丫頭身上。

蘇妙云漂亮的臉蛋上，浮起一絲玩味的惡毒。

她朝身后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輕飄飄地遞了個眼色。

“按住她。”

婆子們臉上閃過一絲遲疑，卻不敢違逆主子。

她們一左一右，提小雞似的，將瘦骨伶仃的阿昭從木樁前提了起來。

阿昭沒有掙扎。

在這蘇府，下人的命，不如庭院里的一棵草。

蘇妙云踩著金絲繡鞋，一步三搖地走近。

她嫌惡地踢開腳邊的碎木，俯身，撿起了那把砍柴的斧頭。

斧刃銹跡斑斑，斧柄油膩滑手。

她拎著斧頭，嬌聲笑了起來，嗓音甜得發膩。

“把你的左手，放到柴墩上去。”

阿昭沒動，也沒說話。

她只是抬起臉，一雙眼睛死寂地看著她。

婆子得了眼色，動作變得粗暴，猛地將阿昭按跪在地。

她的左手被死死壓在了冰冷粗糙的柴墩上，手背的皮膚能清晰感受到木樁上刀劈斧鑿的深刻紋理。

蘇妙云低頭，欣賞著自己光潔無瑕的指甲，又掃了一眼阿昭那雙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

一股邪火，首沖腦門。

“你這雙賤手，天生伺候人的命。”

她的聲音極輕，卻字字淬毒。

“也配用紅色？”

話音未落，她高高舉起了那把銹跡斑斑的柴斧。

斧頭沒有對準手腕。

而是瞄準了那根最纖細、最無力的小指。

她沒有砍。

而是用沉重的斧背，狠狠砸了下去。

“咯！”

一聲骨頭被砸扁、砸碎的悶響，令人牙根發酸。

劇痛自指尖炸開，一道火線沿著骨頭瞬間燒遍全身。

阿昭眼前驟然煞白，世界失聲，只剩下腦內瘋狂的轟鳴。

她死死咬住下唇，將那聲沖到喉口的慘叫，混著涌上來的血腥氣，一并咽回了肚子里。

她不能叫。

絕不能讓蘇妙云聽到她想聽的哭喊求饒。

身體因無法承受的痛楚而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濕透了單薄的囚衣。

透過被劇痛逼出的生理性淚水，蘇妙云那張因得意而扭曲的笑臉，卻格外清晰。

阿昭死死記住了這張臉。

記住她此刻嬌美的容貌，記住她欣賞一件作品的神態。

視線順著她華麗的裙衫下移，最后定格在她腰間佩戴的一塊玉佩上。

一塊極為稀有的暖玉，質地溫潤，通體無瑕，透著柔和的暖黃光澤。

玉上，精雕著一個“云”字。

蘇妙云的云。

這塊玉，這張臉，連同那碎骨的劇痛，被一同烙進了阿昭的骨髓最深處。

她眼中沒有淚水。

只有狼崽瀕死前的恨意。

一個念頭，在極致的痛苦中破土而出，用血肉澆灌，瘋狂滋長。

她要逃。

她要活下去。

她要讓這塊暖玉，成為蘇妙云的催命符。

“真沒意思，叫都不叫一聲。”

蘇妙云欣賞夠了，失了興致，隨手將沾了血絲的斧頭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抽出繡帕，仔仔細細地擦著手，像是碰了什么污穢不堪的東西。

“走吧，這地方一股子窮酸味，臭死了。”

兩個婆子松開手。

阿昭身子一軟，被抽去所有骨頭似的，癱倒在地。

主仆幾人說說笑笑地離去，柴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重新關上。

最后的光，也被徹底隔絕。

黑暗與死寂，重新吞沒了這方寸之地。

地上，血珠從她殘破的指間滲出，滴在冰冷的泥土上，迅速凝成暗紅的冰粒。

阿昭蜷縮著，用右手死死護住那只廢掉的左手，身體抖得像寒風中的殘葉。

不知過了多久。

她用尚能動彈的右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把自己從地上撐坐起來。

她沒有去看自己那只己經不**形的手。

她只是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門板，看到了外面那個言笑晏晏的身影。

她的右手，在身側的地上，緩緩張開。

然后，一根一根，帶著無盡的殺意，慢慢收緊，握成了一個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