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訂單與樓道燈

夜里十一點，陳風的電動車輪碾過城中村青石板路的積水，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

初秋的風裹著垃圾桶旁飄來的腐味，混著巷口炒粉攤的油煙，撲在他汗濕的后頸 —— 這是他跑外賣的第七天，手機屏幕亮著，導航箭頭正往 “老城區 37 棟” 鉆，訂單欄里躺著一份瘦肉粥，備注寫著：“阿婆牙不好，麻煩多熱會兒，不急，安全第一。”

車座下的保溫箱磕了道裂縫，是前天撞在小區石墩上弄的。

他伸手按了按箱蓋，確認粥還熱著，心里松了口氣。

三天前他把最后一件襯衫疊進衣柜最底層時，媽在電話里問 “寫字樓空調涼不涼”，他對著窗外正在裝貨的貨車，硬說 “挺舒服，同事還分我下午茶”。

房租催繳短信躺在收件箱第三條，面試被拒的記錄比***余額還長，最后是站點站長拍著他肩膀說 “跑單自由，多勞多得”，成了他眼下唯一的落腳點。

37 棟藏在巷子最深處，墻皮剝落在路燈下顯出斑駁的灰。

陳風停好車，剛拎起保溫箱，就聽見二樓傳來 “咔嗒” 一聲 —— 是聲控燈的動靜。

他順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往上走，每踩一步，樓梯板就晃一下，積在臺階縫里的灰塵被驚得飄起來。

到三樓時，聲控燈突然滅了，黑暗里傳來個顫巍巍的聲音：“是送粥的師傅嗎？

我再咳一聲啊。”

接著是一聲輕咳，燈又亮了。

門口站著位頭發花白的老人，藍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邊，手里攥著串用紅繩系著的鑰匙，指節上布滿褐色的老年斑。

“阿婆，您的瘦肉粥。”

陳風把餐遞過去，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在保溫袋上頓了頓，像是在試溫度。

“熱乎的，”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我剛才在陽臺看見你了，騎電動車慢得很，不像別的師傅開得飛。”

陳風撓了撓頭，沒好意思說自己是怕再撞壞保溫箱。

老人側身讓他進門，屋里飄著淡淡的藥味，客廳的方桌上擺著個打開的藥盒，旁邊是臺老舊的顯像管電視，屏幕還亮著，放著無聲的戲曲。

“坐會兒吧，喝口水。”

老人端來杯晾好的白開水，杯沿有圈淺淺的茶漬，“我兒子在**打工，半年沒回來了，平時就我一個人，晚上餓了就點點外賣。”

陳風接過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溫度，忽然想起老家的奶奶 —— 也是這樣，總在電話里說 “不缺吃不缺穿”，卻在視頻時把鏡頭挪到空蕩蕩的餐桌旁。

“您下次點單可以備注‘需要幫忙拿上樓’，站點會提醒我們的。”

他說。

老人擺了擺手：“不用不用，我還走得動，別耽誤你們跑單。”

她掀開粥蓋，用勺子攪了攪，又抬頭看陳風：“師傅，你是不是剛做這行啊？

看你衣服還挺新。”

陳風 “嗯” 了聲，正要說話，手機突然 “叮” 地響了 —— 是平臺的催單提醒，下一個訂單在兩公里外的商場，距離超時只剩 18 分鐘。

“阿婆，我得走了，還有單要送。”

他站起身，老人趕緊從抽屜里摸出顆薄荷糖，塞到他手里：“拿著吧，跑夜路困，含顆糖精神點。”

下樓時，聲控燈又滅了，陳風剛想咳嗽，就聽見樓上傳來老人的聲音：“師傅，我給你留著燈啊！”

他抬頭，看見三樓的窗戶亮著，窗簾縫里漏出的光，在漆黑的樓道里鋪了道淺黃的路。

騎上車時，他捏了捏兜里的薄荷糖，糖紙在指縫間沙沙響，剛才的藥味和粥香還繞在鼻尖，和寫字樓里冷硬的香水味完全不同。

巷口的炒粉攤還沒關，老板正給一個穿騎手服的男人裝粉。

陳風路過時，那男人抬頭喊了聲：“兄弟，剛才站點群里說，商場那家奶茶店又開始搞事了，超時就差評，你要是接了他家單，得提前跟商家催。”

陳風心里一緊，低頭看手機 —— 下一個訂單，偏偏就是那家 “甜果奶茶店”，備注欄里赫然寫著：“超時首接差評，別找理由，平臺投訴到底。”

電動車的燈刺破夜色，陳風擰動車把，速度比剛才快了些。

兜里的薄荷糖還沒拆，他卻覺得嘴里有點發苦 —— 剛才老人留的那道光還在身后亮著，可前方商場的霓虹明明滅滅，像張攤開的網，正等著他鉆進去。

他想起站長說的 “多勞多得”，又想起手機里的房租短信，忽然覺得，這深夜的城市里，每個人都在趕路，只是有的人趕的是熱粥的路，有的人趕的是不被差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