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底又逢春

青峰云霧斂，古觀桐影深聽說從前，有座青峰山，青峰山上有座清風觀，清風觀門前有棵梧桐樹，青峰山上常年有大霧！

道長說：“青峰山的霧，是活的！”

清晨，它們如乳白色的潮汐，漫過蒼翠的山林，淹沒古老的石階，最終在那座小小的道觀門前戀戀不舍地打個旋兒，方才緩緩散去。

光陰流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青峰山的古老道觀門前，除了那對斑駁的石獅子，還有一棵誰也說不上名字的小樹苗。

它不像觀里那棵據說是祖師爺手植的銀杏般受人敬仰，也不如墻角那叢翠竹來得風雅……它只是安靜地立在那里，沐浴著山間的風、天上的雨，還有那第一縷刺破云霧、金紗般鋪瀉下來的朝陽。

沒人知道它在這兒具體站了多少年，連觀里最年長的玄清老道士也捋著胡須說不清。

他剛來時，它就在那兒了，蔫頭耷腦，一副能不能活過明天都難說的模樣。

可偏偏，它活下來了！

不僅活了，還在無人注意的時光里，悄**地擷取著天地間的靈秀，沐浴日月光華，小小的根系在山門前瓷實的土地上，向下扎根，努力茁壯成長！

山間的靈氣是它的甘露，夜月的清輝是它的暖衾，春雨夏雷秋霜冬雪，皆是它的滋養……道觀里日復一日的晨鐘暮鼓、誦經聲韻，無形中也滌蕩著它的靈識！

雖然建國之后不允許妖怪成精了，但他依舊很努力很用心的在長大，他真的在很用力的長大！

終于新世紀的一個平凡夏日，當最后一聲蟬鳴曳過山谷，最后一道夕照溫柔地拂過樹梢時，那棵小樹苗纖細的枝椏無風自動，輕輕搖曳了一下！

一種前所未有的、懵懵懂懂的意識，如同初生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出了頭。

‘我是誰？

’‘這里……是哪里？

’‘光……啊……好舒服啊…………嘿嘿，好喜歡……’它“看”到了眼前朱紅色的觀門，“聽”到了遠處山溪的淙淙，“感覺”到腳下泥土的**和身邊石獅子的冰涼……世界從未如此清晰，又如此陌生！

第一個發現這異常的，自然是玄清老道！

這日晚課方畢，他提著小小的藥鋤準備去后院料理他那幾畦寶貝草藥，路過觀門時，習慣性地瞥了那棵小樹苗一眼。

就這一眼，他頓住了腳步。

月華凝練如洗，清晰地映照出那小樹苗周身縈繞的一層極淡、極淡，幾乎與月色融為一體的瑩潤光華！

那并非反射的月輝，而是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純凈無比的生機靈韻！

老道士微微一怔，隨即掐指默算。

片刻后，他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輕笑，搖了搖頭，聲音里帶著幾分無奈的慈愛：“竟是成了精了……緣分至此，罷了罷了，世間多一善靈，總好過多一頑石。”

他走近那棵小樹苗，如同對待一個初生的嬰孩，伸出布滿皺紋卻溫暖的手，溫柔的撫過它的葉片。

那初生的靈識感受到一股溫和而強大的暖流涌入，驅散了最初的茫然與恐懼，只剩下全然的依賴和親近。

接下來的日子，玄清老道的生活多了一項重要的功課——點化與溫養……他每日清晨采集最新鮮的露水，混合著幾味溫養的草藥，小心地澆灌在樹根處。

夜深人靜時，便會坐在樹旁，低聲誦念著舒緩寧神的道經。

那靈識如同干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一切。

它長得更快了！

意識也愈發清晰……首到某個圓月之夜，玄清老道取出珍藏多年的一小塊溫玉，刻上聚靈符陣，置于樹根之下。

他手掐法訣，口中念念有詞，周身散發出清濛的光輝。

那小樹苗周身光華大盛，枝葉劇烈搖曳，在月華與道法的雙重作用下，身形逐漸收縮、變化…… 光輝散盡，原地哪還有什么小樹苗！

一個看起來約莫人類七八歲小孩模樣的孩子，正赤著腳，懵懂地站在月光下。

他身姿清瘦，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頭柔軟的淺棕色短發亂糟糟地翹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極大，極亮，是清澈純凈的琥珀色，此刻正映著滿天星斗，寫滿了對這個世界的驚奇與困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笨拙地動了動，又抬頭望向玄清老道，嘴唇囁嚅了幾下，發出一個生澀而好聽的音節： “……師？”

玄清老道看著這由自己親手點化的小精怪，眼中滿是慈祥，不住的點頭。

他捋著胡須笑道：“好，好！

既是林木之精，便以木為姓，望你如梧桐般清朗向陽，便叫你……木小桐，可好？”

懵懂的少年看著眼前慈眉善目的，和藹老頭兒雖還不完全明白名字的意義，卻能感受到老道士話語中的善意與祝福，他覺得很溫暖。

便他學著老道的樣子，努力彎起眼睛，露出了一個有些僵硬，卻無比純凈的笑容。

“木……小……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