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憶為銅，鎮(zhèn)魂成墟

陰溝里的水腥氣混著劣質(zhì)熏香也壓不住的血腐味，在窄仄的房間里淤積不散。

油燈的光暈昏黃，勉強照亮木板床上那具迅速僵冷的尸身，以及床邊站著的人。

云燼。

玄色**，袖口與下擺用暗銀線繡著繁復(fù)的纏枝蓮紋，那是“無赦”執(zhí)刑人的標記。

他臉上覆著半張冰冷的玄鐵面具，遮住鼻梁以上，只露出一雙死水般的眼和一張緊抿的、缺乏血色的唇。

他動作熟練得近乎麻木。

特制的藥粉撒下，潑灑開的**暗紅血漬連同某些難以名狀的、非人的粘稠組織迅速焦黑、蜷縮，化作一碰即碎的灰燼。

空氣中頓時騰起一股更刺鼻的怪味。

隨后是清理現(xiàn)場，抹去一切不該存在的痕跡，包括這具**曾屬于一個“人”的事實。

最后一步，攝魂，煉憶。

他冰冷的指尖按上尸身尚未完全僵硬的眉心。

一絲極細微的靈識探入，攫取著死者殘存于識海最深處的記憶碎片。

這是“無赦”的規(guī)矩，也是他們存在的核心意義——抹殺，并回收。

回收一切逾越常理、觸碰禁忌的痕跡，無論那是知識、力量，還是一段不該存在的過往。

紛亂的、扭曲的影像在他識海中炸開，是死者臨終前最強烈的情緒殘留：極致的恐懼，撕心裂肺的痛苦，還有……某種深不見底的貪婪。

云燼面無表情，靈識如冰冷的刮刀，將這些記憶從存在的根基上剝離、碾碎。

就在殘存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剎那，一片尖銳的碎片猛地刺入他的感知。

不是死者的恐懼。

是一段被珍藏的、染著暖光的記憶畫面。

城南，舊瓦巷，夕陽把斑駁的磚墻涂成蜜色。

院角那株老槐樹開著花，一串串潔白的花穗垂下來，甜香浮動。

樹下站著一個小姑娘，藕荷色的衫子，洗得發(fā)白，卻干干凈凈。

她轉(zhuǎn)過頭來，眉眼彎彎，嘴角梨渦淺淺。

“哥哥……”聲音清脆，帶著嬌憨的尾音。

像是一把燒紅的鈍刀，毫無預(yù)兆地狠狠捅進云燼的心臟，然后**地擰轉(zhuǎn)。

汐月？！

他的妹妹，云汐月。

三年前，死得不明不白，連尸身都未曾找到的妹妹！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瞬間凍結(jié)，又在下一刻瘋狂倒涌，沖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幾乎站立不穩(wěn)。

那覆于臉上的玄鐵面具，第一次變得如此沉重，禁錮得他無法呼吸。

畫面還在繼續(xù)。

記憶里的“汐月”歪著頭，笑容甜美依舊，卻透出一股云燼記憶中絕不屬于她的、令人心悸的詭*妖異。

她朝著記憶的“視角”（亦即床上的這具**）伸出手，掌心躺著一枚物件。

一枚銹跡斑斑的青銅鑰匙，樣式古拙，上面似乎刻著難以辨認的細密紋路。

她的紅唇輕啟，聲音穿透三年的生死界限，清晰得可怕，帶著一絲非人的空靈和戲謔。

“哥哥，”記憶里的“汐月”笑著說，“你終于找到我了……呃！”

云燼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猛地抽回手指，像是被那記憶畫面燙傷。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撞翻了墻角放著的破舊木凳，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巨響在死寂的房間里回蕩。

不可能！

絕對是幻象！

是這死者臨死前的怨毒詛咒化作了心魔，侵襲了他的靈臺！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腔火燒火燎地疼。

他強迫自己冷靜，試圖用“無赦”訓(xùn)練出的鋼鐵意志將那不該出現(xiàn)的面孔碾碎。

可就在這時——貼著他心口存放的那塊玉佩，毫無征兆地爆發(fā)出滾燙的熱度！

那玉佩質(zhì)地溫潤，曾是云家傳給汐月的命魂玉佩，與她神魂相連。

汐月死后，這是他僅存的念想，三年來，它一首冰冷沉寂，如同汐月早己消散的生命。

此刻，它卻燙得像一塊剛從熔爐里撈出的火炭，死死烙在他的皮膚上！

云燼猛地伸手入懷，指尖顫抖著掏出那枚玉佩。

原本瑩白無瑕的玉佩表面，竟憑空迸裂出數(shù)道猙獰的蛛網(wǎng)般的黑紋！

那裂紋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加深，發(fā)出極其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玉佩在他掌心劇烈地跳動、發(fā)燙，仿佛有什么被囚禁其中的東西正瘋狂地想要沖破出來！

玉佩的熾熱，裂紋的蔓延，與識海中那張巧笑嫣然卻詭異無比的臉，交織成一股毀滅性的風(fēng)暴，瞬間將云燼三年來用麻木和絕望筑起的心防撕得粉碎。

假的？

那這玉佩又如何解釋？！

這以汐月神魂溫養(yǎng)、與她性命交修的玉佩如何解釋？！

冰冷的血液終于重新開始奔流，卻在血**點燃滔天烈焰。

他的手指死死攥緊那枚正在碎裂發(fā)燙的玉佩，堅硬的邊緣硌得掌骨生疼，卻遠不及心頭撕裂的萬分之一。

面具之下，他死水般的眼眸深處，有什么東西轟然崩塌，又有什么在灰燼中裹挾著滔天的恨意與質(zhì)疑，瘋狂地重新燃燒起來。

汐月……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這“無赦”，這血契，這日復(fù)一日的抹殺與毀滅……背后藏的，究竟是什么？！

轟隆——窗外，一道慘白的電光驟然撕裂沉沉的夜幕，短暫地照亮屋內(nèi)狼藉的現(xiàn)場、床上可怖的**，以及他獨立于慘光下、劇烈顫抖的身影。

雷聲滾滾而至，沉悶得像是巨獸在云層深處咆哮。

緊接著，冰冷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敲打著窗欞，也敲打著這間彌漫著血腥與陰謀的囚籠。

雨聲喧囂，卻蓋不住他懷中那命魂玉佩持續(xù)不斷的、細微的碎裂聲，更蓋不住他胸腔里那顆重新瘋狂跳動、被無數(shù)疑問和巨大悲憤吞噬的心臟所發(fā)出的轟鳴。

三年來的信仰，在這一刻，徹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