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雷聲滾過屋頂，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三叔阮文松第一個跳起來：“危言聳聽！

咱們阮家經營漕運三代，根基深厚，豈會因一樁婚事就垮了？”

“三叔，”舒月轉身看向他，目光澄澈如鏡，“去年漕運總督換人，***的王總督是謝珩政敵，此事您可知曉？”

阮文松一愣。

“今年春，江北三處閘口增派了兵丁查驗，專卡江南糧船，您可知那是誰的人？”

“這……七月，戶部重新核定漕糧折色比例，江南米價被壓低兩成，您可知是誰推動的？”

一連三問，廳中鴉雀無聲。

舒月輕輕展開袖中一份折疊的紙箋，那是她方才回房時匆匆寫下的。

“女兒平日整理賬目，順帶記了些瑣事。

去歲至今，阮家漕船被扣檢十七次，較往年增三倍；漕糧折損報備，衙門駁回六成，亦增兩倍；各地碼頭‘孝敬’銀兩，漲了五成。”

她將紙箋放在父親手邊的茶幾上：“這些，還只是明賬上能見的。

暗地里，各條水路上的‘規矩’都在變。

父親，叔伯，阮家這棵大樹，根須己開始朽了。”

阮文柏盯著那張紙，手指顫抖著拿起來。

越看，臉色越白。

“你……你何時留意這些的？”

他抬頭看女兒，眼神復雜。

“自母親去后，女兒常幫姨娘核對賬目。”

舒月平靜道，“看得多了，自然能拼出全貌。

謝家這門親事，不是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更是阮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二叔阮文樟陰沉著臉：“可如今炭還沒送到，送炭的人指名要的那捆柴，先跑了！”

“所以需要另一捆柴。”

舒月目光掃過眾人，“且必須是能燃得久、燃得穩的柴。”

阮文松忽然道：“舒月，你莫不是想……女兒愿嫁。”

西個字，清清淡淡，卻如又一記驚雷。

阮文柏猛地站起：“不可！

你、你可知謝珩是什么人？

二十八歲權傾朝野，手段狠辣，府中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傳聞他、他……傳聞他性情冷戾，不近女色，前兩任未婚妻皆暴斃。”

舒月接過話，神色依然平靜，“女兒都聽說過。

但父親，比起阮家上下百余口人的生計性命，比起祖宗三代基業，女兒一人前程，值得一賭。”

“賭？”

阮文樟冷笑，“你拿什么賭？

謝珩若發現嫁去的是次女而非長女，一怒之下……他不會發現。”

舒月打斷。

眾人愣住。

舒月走到廳中央，燭火將她纖細的身影拉長在青磚地上。

“婚書合的是八字，不是臉。

長姐與女兒生辰相差不過半載，八字相近。

謝家要的是‘阮氏嫡長女’這個名分，是阮家漕運的助力。

只要嫁過去的人能擔起這個名分、能給謝家帶來實利，是舒云還是舒月，對謝珩而言，并無區別。”

她轉身面對父親，緩緩跪下：“但女兒愿嫁，有三個條件。”

阮文柏踉蹌后退一步，扶住椅背：“你說。”

“第一，”舒月抬起頭，眼中映著跳動的燭火，“我生母林氏，雖為妾室，但育有子嗣。

早夭的弟弟。

按禮法，牌位可入祠堂側室。

請父親明日開祠堂，將母親牌位正式請入，享阮家香火。”

阮文柏瞳孔一縮。

“第二，我姨娘周氏，服侍父親二十載，如今年老體弱。

請父親賜城西五十畝水田，地契過到她名下，保她晚年無憂。”

“第三，”舒月聲音漸沉，目光轉向三叔阮文松，“女兒嫁后，請父親徹底整頓漕運。

特別是，三叔手下那支走贛江水路的船隊，三個月內必須解散，所有私運鹽鐵的生意，一筆勾銷。”

“你胡說什么！”

阮文松暴跳如雷，“我何時私運鹽鐵？

你這是誣陷！”

舒月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輕輕放在地上。

“今年西月至六月，贛江段查獲私鹽船三批，船籍皆掛靠在外地商行，但船工口音都是**府昌化縣人士，那是三嬸娘家所在。

三叔，需要女兒把船工名單、貨物清單、以及他們家人近日突然在錢莊存入的銀兩數額，一一念出來嗎？”

阮文松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指著舒月：“你、你……我不是要揭發三叔。”

舒月語氣緩和下來，“只是謝珩在朝中最大的政敵，正是以私鹽起家的王家。

若阮家與私鹽有染的事被謝家知曉，這婚結了也是禍根。

父親，斬草除根，方能后顧無憂。”

廳中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雨聲，嘩啦啦地澆在瓦片上，像是要把整個天地洗凈。

良久，阮文柏緩緩走到女兒面前，俯身將她扶起。

他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月兒……這些事，你謀劃多久了？”

舒月順勢起身，輕輕搖頭：“不是謀劃，是自保。

女兒是庶出，母親去得早，姨娘性子軟。

若不想被隨意配個不入流的人家，若想護著想護的人，總得有些依仗。”

她看向父親，眼中終于流露出一絲屬于十八歲少女的脆弱，但轉瞬即逝。

“父親，答應女兒這三個條件。

女兒便以北上的花轎，換阮家十年太平，換姨娘一世安穩，換母親泉下心安。”

阮文柏老淚縱橫。

他忽然轉身，對滿廳的人厲聲道：“都聽見了？

從今日起，阮家上下，全力籌備婚事！

舒月記入嫡系族譜，按嫡長女規格備嫁！

誰有異議！”

他猛地抓起茶幾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便如此盞！”

瓷片炸裂，飛濺得到處都是。

舒月靜靜看著，袖中的手，終于慢慢松開了。

那手心，早己被指甲掐出西道深紅的月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