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往事------------------------------------------，而是無數冰冷的實體，億萬枚堅硬的雪粒匯聚成灰白色的狂流，橫著抽打過來。，拄著拐杖，像一匹瀕死的獸，每一步都深陷進及膝的、由新雪與虛浮的冰殼構成的陷阱里。，而是肺葉在冰冷空氣里徒勞的、撕裂般的翕張，每一次吸氣都像吞咽碎玻璃。、搖晃的雪坡，以及頭盔邊緣凝結的、不斷被風刮去又不斷重新生長出的冰霜。，天空是頭頂更高處咆哮的、旋轉的灰白混沌；他也看不見來路，來路在身后幾步遠的地方，便被風雪徹底吞沒。，只剩下“抬腿”這一單調而痛苦的循環。，思維被寒冷和缺氧凝凍成一塊遲鈍的冰。他甚至不再確信自己是否仍在向上，亦或只是在無盡的風雪迷宮中原地打轉。，如果曾經有過，此刻也已像體溫一樣，一絲絲被這亙古的荒寒抽離殆盡。，周遭狂暴的撕扯感，毫無征兆地……減弱了。，而是他仿佛一步踏入了某個巨大風眼的邊緣。嘶吼聲退到身后，變成一層模糊的**音，他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抬起頭。，他看見了。，它就矗立在前方不遠處的山脊最高處，仿佛是從山巖的骨髓里生長出來，又像是亙古以來便與這絕頂化為一體。、沉郁的暗青色，線條粗獷而簡潔，沒有任何多余的雕飾，卻自有一種壓垮時間的威嚴。，化作一縷縷馴服的流云，無聲地拂過它堅硬的輪廓。廟宇本身并不宏大，但在天地皆白的混沌之中，它是唯一確定的、沉重的、真實的存在。，忘記了呼吸，連心臟都似乎停止了跳動。
極致的疲憊與瀕臨絕境的麻木，被一種更強大的震撼瞬間擊穿、瓦解。血液猛地沖向頭頂，又在四肢凍結。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沖出眼眶，頃刻間便在臉頰上凍成兩道冰痕。
他幾乎是爬完最后那幾十步的。直到粗糙、冰冷、帶著礦物顆粒感的巨石墻體溫順地貼在他顫抖的指尖下，直到他仰頭，看清那巨大門楣上被風霜蝕刻出的、非人間所有的深邃紋路。
兩扇沉重的、看似青銅質地的門扉緊閉著，表面覆蓋著一層晶瑩的冰釉，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轉著幽微的、生命般的光澤。
他脫下早已凍硬的手套，將滾燙的掌心，連同整個身體的重量，緩緩抵在門上。
門是冰的，也是火的。
那一刻，風雪的咆哮、肺腑的灼痛、骨髓里的寒冷，全都退到了無限遙遠的地方。整個世界，只剩下掌心下那片沉靜的、磅礴的、接納了一切的冰涼，以及胸膛里，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轟然鳴響的寂靜的驚喜。
掌下的門扉，比萬年冰川的心臟更冷，卻在他觸碰的瞬間，傳來一陣低沉、悠遠的嗡鳴，仿佛沉睡的巨獸被驚動了夢。
門，并未上鎖，甚至沒有真正“開啟”的過程——它只是在他施加力量的那個方向上，無聲地滑開了，像水面接納一片落葉，輕易得令人心悸。
門外是能撕碎一切的狂怒風雪，門內卻是絕對的、墳墓般的寂靜與……空曠。
他僵在門口，任由門外的風卷著少許雪沫，在他腳邊不甘地消散。眼睛因突如其來的昏暗與安靜而眩暈。
他以為會看見神祇的雕像、**、壁畫，或任何能象征崇拜與庇護的痕跡，然而沒有。
什么都沒有。
神廟內部比他想象的要小，也更為樸素。四壁與外部一樣，是渾然一體的暗青色巨石，打磨得異常光滑，卻空無一物。
地面積著一層薄薄的、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的塵埃，灰塵之上，連一個腳印也無。
唯一的、微弱的光源來自穹頂某處 一道狹窄的裂隙，天光經過冰雪的折射，慘淡地漏下來，如同一道冰冷的、凝固的淚痕。
就在這道光痕勉強照亮的大殿中央，他看見了某種“存在”。
一個男嬰。
嬰兒被裹在一塊看不出本色、但質地似乎異常柔軟的織物里，靜靜躺在地面塵埃之中，小小的胸膛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睡得如此安詳，紅潤的臉頰與這死寂的、冰冷的石殿格格不入，仿佛只是在一場溫暖的午后小憩，而非在這世界之巔、風暴之眼的絕地。
而在嬰兒身側，緊貼著襁褓的邊緣，平放著一把劍。
劍無鞘。劍身狹長、筆直，色澤是比周圍的巖石更幽暗的玄黑，卻在那道慘白天光的照射下，流瀉出一種非金非石的、內斂的寒芒。
它靜臥在那里，沒有任何裝飾，從簡樸的護手到鋒銳的尖端，每一寸線條都干凈利落，仿佛剔除了所有與“殺戮”無關的雜質，只剩下“劍”這一概念本身。
它沉默著，卻散發著比門外呼嘯的冰雪更為凜冽、更為本質的寒意。那寒意并不襲擊**，而是直接侵入注視者的意識深處。
他屏住呼吸，像是怕驚擾了嬰兒的睡眠，也怕驚動了劍的沉寂。他極其緩慢地、一步一頓地走近。
灰塵在腳下微微揚起，又落下。他在嬰兒和劍旁跪坐下來，石頭的寒意透過衣物直刺膝蓋。
他先看嬰兒。如此脆弱，脖頸似乎不堪一握，睫毛纖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生命最原初的形態，毫無防備，需要一切庇護。
他的目光移向劍。那冰冷的鋒刃，只需輕輕一觸，便能切斷最堅韌的存在。它是毀滅的極致，是割裂與死亡的信物。
一個需要被保護。一個純粹為了破壞。
芙拉西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在它的西部被稱為馬爾法的高峰，那里曾郁郁蔥蔥，眾神令它荒蕪，施下了寒冷的詛咒，那是芙拉西斯人民罪孽的象征。
——《芙拉西斯史詩》
男人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氣里遲移，懸停在嬰兒熟睡的臉龐與劍的幽暗鋒芒之間。
他只是跪在那里，在亙古的寂靜與塵埃中，成為一個突然闖入的、困惑的見證者。
風雪被隔絕在厚重的石墻之外，只有他粗重而迷茫的呼吸聲，在這空無一物的神廟里，微弱地回響，融入那片籠罩著新生與利刃的、巨大的謎團之中。
他將劍握緊，冰涼從掌心直透靈魂，讓他混亂的頭腦為之一清，也……為之一沉。
然后，他轉向那嬰兒。動作變得極其輕柔，與握劍的決然判若兩人。他單膝跪地，彎下腰，用空著的左臂笨拙地、卻萬分小心地探入嬰兒身下。
襁褓的布料出奇地柔軟溫暖，與石殿的冰冷塵埃形成刺目的對比。嬰兒在他臂彎里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夢囈般的嚶嚀，小臉無意識地蹭了蹭他冰冷潮濕的衣襟，繼續安睡。
那點微不足道的重量和溫度，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熨貼在他幾乎凍僵的胸膛上，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灼熱感。
他沒有仔細思考為什么這荒無人跡的地方會出現一個小男孩，他僅僅知道，這個男孩子是他的冒險之證，見證了他登頂了禁地馬爾法山，他必須把男孩撫養長大。
男人緩緩站起。灰塵在腳下形成一片凌亂的、唯一的印跡。他最后環視這空無一物的石殿——沒有神明的啟示，沒有答案的痕跡。只有他，和他剛剛做出的、無法回頭的選擇。
轉身，走向那扇依舊敞開的門。門外的風雪立刻感知到他的靠近，發出愈發尖銳的嗚咽。他踏出門檻，重返肆虐的天地。
風雪瞬間將他吞沒，但這一次，感覺卻截然不同。
懷里的嬰兒成為一個溫暖而脆弱的核心，對抗著周遭徹骨的寒冷，讓他不由自主地弓起背，形成保護的姿態。
而右手中的劍，那沉墜的寒意，卻奇異地在狂風中提供了一種詭異的“錨定”感，仿佛它本身就是一道劈開混沌的法則，讓他在搖撼天地的力量中，找到了一絲可以立足、可以前行的、冰冷的平衡。
下山的路，或許比攀登更為兇險。但他已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攀登者和冒險家，嬰兒細微的呼吸拂在他的頸側，劍鋒的冷意浸透他的臂骨。
他一步步向風雪更深處走去，那些在他登頂之時不斷打攪他的不可戰勝的雪魔鷹，此刻卻畏懼地遠遠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