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專案組

市局刑偵支隊的會議室，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

又一條線索斷了，關(guān)于那個專挑雨夜下手的“裁縫”殺手，第三起案發(fā)現(xiàn)場干凈得像被水洗過，除了受害者背上那道精確得令人發(fā)指的切口，什么也沒留下。

副隊長江海把資料摔在桌上，聲音干澀：“模擬小組那邊還是老樣子，側(cè)寫沖突，行為模型根本跑不通。”

主位上的隊長周震，指關(guān)節(jié)一下下叩著桌面，每一聲都敲在所有人的神經(jīng)上。

他眼里的***盤根錯節(jié)。

一個月，三條人命，**壓力己經(jīng)頂?shù)搅颂旎ò濉?br>
沉默在窒息中蔓延，首到他口袋里那個幾乎從不用于公務的私人手機震了一下。

他煩躁地掏出來，是一條沒頭沒尾的短信，來自一個被加密的未知號碼。

**芙蓉路十七號，‘裁縫’的選點不是隨機，是回歸。

第一個獵物，在那里等他。

地下室，水痕，看東墻。

**周震的眉頭死死擰緊。

芙蓉路十七號？

那是第一起案發(fā)現(xiàn)場附近一棟廢棄待拆的老樓，早期排查過，一無所獲。

“技偵！”

他猛地抬頭，聲音沙啞，“立刻給我定位這個號碼！

查來源！”

五分鐘，技術(shù)人員抬頭，臉色尷尬：“隊長，號碼是…是虛擬跳轉(zhuǎn)，源頭可能經(jīng)過十幾層加密服務器，最后消失在…城郊的精神病院***段。”

精神病院？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和低語。

有人小聲嘟囔：“哪個瘋子的惡作劇…”周震的臉色卻愈發(fā)陰沉。

他盯著那條短信，“回歸”、“第一個獵物”、“東墻”，這些詞帶著一種冰冷的、洞穿一切的確信。

他猛地站起身，椅腿刮過地面，發(fā)出刺耳的噪音。

“江海，帶兩個人，跟我去芙蓉路十七號再看一遍。”

他抓起外套，無視了眾人錯愕的目光，“通知技術(shù)隊，重點勘查東墻，尤其是…可能有水痕的地方。”

廢棄的居民樓死氣沉沉，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霉菌的混合氣味。

技術(shù)隊的人按照指示，用紫外燈細細掃描東面那堵斑駁的墻。

突然，有人低呼：“隊長！

這兒！”

燈光下，一片原本肉眼難以察覺的、早己干涸的噴濺狀水漬幽幽發(fā)光，形狀詭異。

而在水漬邊緣，一道極細微的、被什么東西反復摩擦過的劃痕，指向墻角地面一塊松動的石板。

撬開石板。

下面不是泥土，是一個銹蝕的鐵盒。

里面是一把用油布包裹、保養(yǎng)得極好的裁皮刀，刀柄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字母“L”。

還有幾張女人的照片，**正是這棟廢樓，拍攝角度隱秘，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窺伺感。

所有痕跡物證表明，這才是“裁縫”真正的第一個目標點，他在這里觀察、準備，甚至可能完成了某種“儀式”，但不知為何放棄了。

這里是他的起點。

周震盯著那鐵盒，后背竄起一股寒意。

那個瘋子…說對了。

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走廊空曠，腳步聲回響，顯得格外冷清。

周震和江海在一個姓白的主任醫(yī)師帶領(lǐng)下，走向最深處的隔離觀察區(qū)。

白主任語速很快，帶著程式化的謹慎：“…0137號，沈非。

重度解離性身份障礙，確認存在五個顯著交替人格。

具有高度不穩(wěn)定性和…危險性？”

周震打斷他。

白主任推了推眼鏡：“對他自己，以及…在某些特定情境下，可能對他人構(gòu)成不可預測的風險。

周隊長，我必須提醒您，與他交流存在…”話沒說完，觀察室到了。

單向玻璃后，一個極其消瘦的年輕人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穿著過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更顯得空蕩蕩的。

他正對著墻壁，慢條斯理地用指甲在墻上劃著什么，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深井，對玻璃外的來人毫無反應。

這就是沈非。

周震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江海緊隨其后，手下意識按在腰后。

“沈非？”

周震開口，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

劃墻的手指停住了。

年輕人極其緩慢地、一格一格地轉(zhuǎn)過頭，脖頸發(fā)出生銹零件般的輕微“咔噠”聲。

他的目光掠過周震，沒有任何人類的情緒，像在看一件家具。

周震拿出警官證，展示：“市***，周震。

芙蓉路的短信，是你發(fā)的？”

沈非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形成一個完全不是笑的表情，肌肉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他不回答，反而伸出瘦得見骨的手指，指了指周震的右手。

“你的槍，”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像是很久沒用過，“換過握把貼片了。

原來的，沾了海邊咸腥的泥，還有…血指印。

擦不干凈，對不對？”

周震的右手猛然攥緊，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去年一次秘密海邊抓捕行動后更換握把貼片的細節(jié)，是絕不外傳的記錄！

沒等周震從震驚中回神，沈非的表情驟然變了。

那種空洞僵硬瞬間消失，眉眼一下子生動起來，甚至帶上了點輕佻夸張的笑意，身體語言也變得柔軟而富有表現(xiàn)力。

“哎喲，幾位阿sir，站門口多累呀！”

聲音變得圓滑悅耳，帶著點戲劇化的腔調(diào)，“進來坐嘛，雖然這兒沒什么好招待的。

想知道那個**裁縫是怎么想的？”

他眨眨眼，仿佛在分享一個有趣的八卦，“簡單呀，給我看看現(xiàn)場照片，最好再來點…血跡特寫？”

江海被這突如其來的轉(zhuǎn)變弄得頭皮發(fā)麻，低罵了一句：“操…”表演型人格。

周震壓下心頭的駭浪，對江海使了個眼色。

江海忍著不適，將帶來的部分現(xiàn)場照片（非最血腥內(nèi)容）遞了過去。

“沈非”接過照片，手指輕柔得如同****的臉頰。

他只草草翻了一遍，不到十秒。

然后，他站了起來。

整個人的氣質(zhì)再次驟變。

慵懶輕佻潮水般褪去，一種冰冷的、專注的、近乎機器的神態(tài)籠罩了他。

他走到觀察室空曠處，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神銳利得像手術(shù)刀。

他動了。

動作精準、高效，沒有絲毫多余。

他側(cè)身、虛握右手、向前猛地一送、停頓、手腕極其穩(wěn)定地向下一劃拉，仿佛在剝離什么。

接著，他俯身，用一種近乎溫柔卻又毛骨悚然的姿態(tài)虛觸地面，像是在整理受害者的衣物，或是…收集戰(zhàn)利品。

整個模擬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停下時，他微微氣喘，額角有細微汗珠，但眼神里的冰冷未散。

他看向周震，聲音平穩(wěn)沒有任何起伏，吐出一個個精準的術(shù)語：“男性，28至35歲，左手優(yōu)勢或經(jīng)過矯正訓練。

從事精密手**業(yè)，雕刻、外科或…皮革加工。

童年長期遭受女性親屬的濕溺懲罰，對雨水和潔凈有病態(tài)執(zhí)念。

他認為不是在**，是在…修補有瑕疵的作品。

下一個目標，會在西南方向，另一個有地下水源和廢棄建筑的地方，時間…還是雨夜。”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后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細節(jié)：“他切割時，受害者大概率還保有部分意識。

他能從這種凝視中獲得滿足。”

觀察室里死寂一片。

連單向玻璃外的白主任，臉色都白了。

周震的心臟狂跳，每一個推論都與他們艱難取得的零星線索嚴絲合縫，甚至更深入、更恐怖！

他喉嚨發(fā)干，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就在這時，“沈非”臉上的冰冷瞬間崩塌，如同面具碎裂。

他猛地抱住頭，發(fā)出一聲壓抑痛苦的哀鳴，身體蜷縮起來，聲音變得脆弱而恐懼，帶著哭腔：“別…別看我…好疼…背上好涼…媽媽…媽媽我錯了…別再把我泡進水里…”他瘋狂地抓撓自己的后背，病號服被扯得嘶啦作響。

被害者人格。

醫(yī)護人員迅速沖進來，準備給他注射鎮(zhèn)靜劑。

混亂中，周震死死盯著那個蜷縮顫抖的身影。

他腦子里嗡嗡作響，是那精準的側(cè)寫，是那把裁皮刀，是“L”，是海邊行動的細節(jié)，是“濕溺懲罰”…無數(shù)碎片瘋狂旋轉(zhuǎn)。

在護士按住沈非的一剎那，周震猛地跨前一步，揮退了醫(yī)護人員。

他幾乎是吼著問出那句話，聲音因為急切和某種巨大的驚疑而微微變形：“‘裁縫’的卷宗是絕對機密！

你到底從哪里知道的細節(jié)？！

還有海邊的行動——你究竟是誰？！”

掙扎停止了。

蜷縮在地上的沈非，動作停滯了一瞬。

然后，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詭異地，抬起了頭。

鎮(zhèn)靜劑似乎完全沒起作用。

臉上那種孩童般的驚懼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非人的空洞。

他的嘴角，一點一點，向兩邊咧開。

形成一個巨大、僵硬、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

瞳孔深不見底，倒映著周震震驚的臉。

一個冰冷、帶著微妙嘲弄的氣聲，從那個笑容里擠出來：“……你猜。”

“……現(xiàn)在和你說話的……”語調(diào)拖長，如同毒蛇吐信。

“……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