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城暮色

青銅軺車的輪輻碾過洛邑中軸線的蟠*紋地磚時，楚使熊無畏故意讓車軸擦過道旁的社稷石龕。

石屑紛飛中，**袒胸露腹的荊蠻力士抬著三丈長的朱漆木案，案上九鼎隨著步伐晃動，鼎足與案板碰撞出金鐵交鳴之聲。

"小心些！

"熊無畏用楚語高聲呵斥，眼睛卻瞟向王宮方向，"這周鼎輕得很，別碰碎了！

"他特意在"輕"字上咬了重音。

力士們哄笑起來，其中一人突然松手，最小的銅鼎傾斜欲墜，引得圍觀的周人發出驚呼。

鄭姬在角樓上攥緊了欄桿。

她看清那鼎——本該鐫刻"天子萬年"的鼎腹，如今覆滿新鮮的楚式云雷紋。

鼎耳上新鑿的孔洞穿著鎖鏈，隨著晃動叮當敲擊鼎身，像在抽打周王室的臉。

周定王的咳血聲穿透重重帷帳。

太醫令捧著鎏金銅盆的手在發抖，血沫在盆底漫開，竟自行凝結成鼎足的紋樣。

"陛下請看，"老太醫話音未落，定王突然暴起抓住銅盆，渾濁的眼球倒映著血鼎之形，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胥……隗……"銅盆墜地。

在震蕩的水紋中，倒映出窗外楚使車隊上飄揚的九鳳旗——那鳳凰的尾羽正掃過王宮屋脊上的鴟吻。

子時的觀星臺露重霜寒。

鄭姬推開渾天儀上的蛛網，玉衡所指的方位讓她指尖發涼。

軒轅十西星本該泛青的光芒，此刻竟滲出暗紅色，像鼎器經年未拭的銅銹。

"星孛入輿鬼。

"身后傳來胥隗陰冷的聲音。

老祭司的黑袍下擺沾著祭祀用的朱砂，在青磚上拖出蛇形的痕跡。

"當年桀紂將亡，亦見此象。

"鄭姬故意讓玉簪落地。

彎腰時，她瞥見胥隗靴底粘著新鮮的陶土——來自王陵地宮特制的封泥。

"外臣奉楚子命，問周鼎幾何重？

"熊無畏立于明堂中央，腰間玉佩竟雕著諸侯才能使用的七璜組佩。

他腳邊跪著的陳國戰俘突然抬頭，露出額頭烙著的"周"字——用的是周王室冊封諸侯的金文。

*公拍案而起："爾等……""*君莫急。

"熊無畏笑著踢了踢腳邊竹簡，"這是秦伯剛送來的賀儀清單。

"簡冊展開，赫然列著"弓千張，弩三百具"——這分明是戰書。

殿角銅壺滴漏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鄭姬看見太子姬延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血珠滴在玉佩上，將那象征王權的龍紋染得猩紅。

太醫署的銅燈將三足人影投在素壁上。

鄭姬指尖撫過藥案上的殘渣，觸到幾粒硃砂般的硬物——在《五十二病方》竹簡的微光下，這些赤晶泛著詭異的金屬光澤。

"丹粟……"老太醫顫抖著用銀簪挑起一粒，"馬王堆醫書稱此物色赤入心，久服髓枯。

"銀簪尖端瞬間蒙上灰翳，像被什么活物啃噬。

窗外突然傳來陶甕破碎聲。

鄭姬撥開茜草簾，看見胥隗的啞巴藥童正在傾倒藥渣，月光下那些本該沉底的藥末竟浮在水面蠕動，如同細小的赤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