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雜貨鋪旁聽風雨 寒門初萌入仕心

我叫孫禮，記憶里最早的光影，總繞著江南小鎮那條青石板路，路盡頭是父親孫明開的“孫記雜貨鋪”。

鋪子里常年飄著粗鹽與皂角的混合氣息，柜臺后父親的算盤聲噼啪作響，而我最愛做的事，便是搬個小板凳坐在鋪子門口，聽隔壁“清風茶館”里飄出來的各色閑談。

那是我幼時窺見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

彼時我不過七八歲，梳著雙丫髻，手里總攥著塊父親給的麥芽糖，耳朵卻支棱著，生怕漏了茶館里的只言片語。

茶館是小鎮的消息集散地，里頭坐著的有穿長衫的秀才、扛鋤頭的老農，偶爾還會有路過歇腳的公差。

秀才們最愛聊的是京城的官場軼事，說哪個大人升了官，哪個衙門又出了新鮮章程；老農們則總在抱怨天旱雨澇，或是交完稅銀后家里便揭不開鍋；公差們的話最是讓人屏息，他們會講起州府里的官老爺如何斷案，也會含糊提一句“上頭又要加征賦稅”，惹得滿座嘆息。

“聽說了嗎？

昨兒李老栓家被差役堵了門，就因為欠了兩錢稅銀，家里唯一的耕牛都被牽走了！”

那日午后，茶館里的老農嗓門格外大，驚得我手里的麥芽糖都掉在了地上。

我慌忙撿起來擦了擦，耳朵卻更緊地貼向那邊。

“可不是嘛！

這兩年賦稅一年比一年重，地里的收成就那么點，交完糧銀，剩下的連過冬的口糧都不夠！”

另一個老農接話，聲音里滿是無奈，“咱們這小老百姓，哪敢跟官府較真？

只能認栽唄。”

“若有個體恤百姓的好官就好了……”有人低聲嘆道，這話像顆小石子，輕輕落在了我心里。

我跑回鋪子里，扯著父親的衣角問：“爹，為什么交稅要牽走李爺爺家的牛？

官府不能少要些稅銀嗎？”

父親正算著賬，聞言停下手中的算盤，揉了揉我的頭，眼神里帶著我那時不懂的沉重：“禮兒，官府要養兵、要修河堤，都得用錢。

只是這錢從百姓身上收，有時收得急了、多了，就苦了咱們這些小老百姓。”

“那**的人，不能讓收稅輕些嗎？”

我又問，心里滿是疑惑。

父親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的也分好壞。

有的官心里裝著百姓，會為百姓說話；可有的官，只想著自己的烏紗帽，哪管百姓死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只是這好官，太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李老栓家被牽走的耕牛，還有老農們嘆息的模樣。

我想，若是我將來能**，一定要做個父親說的“好官”，讓百姓不用再為賦稅發愁，不用再被差役欺負。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悄悄在我心底扎了根，只是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條路遠比我想象的要艱難。

自那以后，我去茶館聽閑談更勤了。

秀才們聊起科舉**時，我會豎起耳朵聽；公差們說起官場規矩時，我會默默記在心里。

有時父親見我總往茶館跑，會笑著打趣：“咱們禮兒莫不是想當秀才？”

我便仰著頭說：“我想**，當能護著百姓的官！”

父親聽了，先是一愣，隨即摸了摸我的頭，沒再說話，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期許。

雜貨鋪的生意不算紅火，勉強夠維持家用。

父親沒讀過多少書，卻總說“讀書能明事理”，省吃儉用給我買了幾本啟蒙的書。

我認字后，便把茶館里聽來的官場事，還有百姓的難處，都記在小本子上。

有時父親看我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會湊過來問寫的什么，我便念給他聽，他聽著聽著，會忍不住嘆口氣：“禮兒，你這心思，若是個男兒身，或許真能有番作為。”

我知道父親的意思。

那時雖偶有女子識字，卻從未聽說過女子能**。

可我心里的那棵小苗，卻沒因為這話枯萎。

我想，男子能做的事，女子為何不能？

只要我足夠努力，總能找到機會。

有一年秋收后，小鎮上來了位路過的老秀才，在茶館里住了半個月。

老秀才學識淵博，不僅懂科舉，還知道不少朝堂上的典故。

我每天一放學就往茶館跑，幫老秀才倒茶、擦桌子，只求他能多講些官場的事。

“姑娘，你一個小丫頭，為何對官場這么感興趣？”

老秀才終于忍不住問我。

我便把李老栓家的事，還有我想當“好官”的念頭，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老秀才聽完，愣了半晌，隨即笑道：“難得你有這份心。

如今**雖未開女科，可世事難料，說不定將來，女子也能有入仕的機會。”

他頓了頓，又道，“若你真有此志，便要多讀書，不僅要讀圣賢書，還要懂實務——官場不比書齋，光有抱負不夠，還得有解決事的本事。”

老秀才的話，像給我心里的小苗澆了水。

從那以后，我更用功讀書了。

白天幫父親看鋪時，只要有空就翻書；晚上等父親睡了，就點著油燈繼續讀。

父親見我這般，雖心疼我熬夜，卻也沒攔著，只是默默把家里的油燈換了個大些的燈芯。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從懵懂的丫頭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茶館里的閑談依舊，只是我聽的心境變了。

那些百姓的苦難，不再只是讓我同情，更成了我想改變的動力；那些官場的軼事，也不再只是讓我好奇，更成了我學習的素材。

我知道，我離“**護民生”的理想，還有很遠的路要走，但我不怕。

就像父親常說的，“路是一步步走出來的”。

我相信，只要我守著這份初心，堅持走下去，總有一天，我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為那些像李老栓一樣的百姓，做些真正有用的事。

而那時的我還不知道，幾年后，**真的會開女科，而我，也將踏上一條充滿荊棘，卻能讓我實現理想的道路。

那天傍晚，我坐在雜貨鋪門口，看著夕陽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茶館里傳來老農們說笑的聲音。

許是今年收成好，賦稅也輕了些。

我心里忽然暖暖的，起身幫父親把鋪子的門板上好，心里默默念著：等著吧，總有一天，我會讓更多百姓，能這樣安穩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