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年孤寂

大荒的百年，足以令滄海變?yōu)樯Ｌ铮屪顟K烈的血與火，沉淀為史書上寥寥幾行冰冷的文字。

玱玹的江山，坐得越來越穩(wěn)。

西海之內，再無戰(zhàn)事。

人們安居樂業(yè)，歌舞升平，就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安逸到近乎遲鈍的祥和。

青丘的西季，更是美得如同一場永不醒來的幻夢。

春有百花釀，夏有蓮葉舟，秋有霜染林，冬有紅梅雪。

這里是世外桃源，是無數(shù)人艷羨的安樂鄉(xiāng)。

小夭，如今的涂山夫人，正坐于窗前，看著侍女們將新采的桂花篩揀干凈，準備制成今年的桂花蜜。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綠色長裙，云鬢松挽，未著過多飾物，只腕間戴著一只成色極好的玉鐲。

那玉色溫潤，一如她身側的夫君，涂山璟。

“累了嗎？”

涂山璟將一件織錦披風輕輕搭在她的肩上，聲音永遠是那么柔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珍視，“夜里風涼，仔細著了寒。”

小夭回過神，對他淺淺一笑，那笑容得體而溫婉，是百年歲月打磨出的標準模樣。

“不累，看她們忙碌，倒也清閑有趣。”

璟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微涼的手，十指相扣，掌心傳來他一貫的溫暖。

“你若喜歡，明日我陪你去桂花林里走走。”

“好。”

小夭應道，目光卻不自覺地越過庭院，望向了天邊。

今夜無月，只有幾顆疏星，天幕是深沉的墨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個夜晚，海上也是這樣的墨藍色。

那個人一身白衣，一頭白發(fā)，坐在礁石上，冷冷地看著她，說她是這世上最沒心沒肺的女子。

心口猛地一抽，細微的刺痛，卻尖銳得讓她幾乎屏住了呼吸。

百年了。

相柳，這個名字，早己成為一個禁忌。

無人再提，也無人敢提。

他像一個從世間徹底蒸發(fā)了的幻影，連帶著他麾下的辰榮軍，一同被埋葬在了時間的長河里。

玱玹曾說，這是為了她好。

涂山璟也用他無微不至的溫柔，為她構筑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避風港。

她成了大荒最尊貴的女人之一，是帝王的妹妹，是涂山氏的宗婦。

她擁有了曾經(jīng)最渴望的一切：有力自保，有人可依，有處可去。

可是，為什么這顆心，卻好像死在了百年前那個血色的黃昏？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體里的一部分，連同那只早己化去無形的**蠱，一同死去了。

剩下的這部分，如同行尸走肉，優(yōu)雅地扮演著高辛憶，扮演著涂山夫人，卻再也找不回那個在清水鎮(zhèn)無憂無慮的玟小六。

“在想什么？”

璟的聲音將她拉回現(xiàn)實。

他凝視著她的眼，那雙狐貍般的眼睛里，盛滿了洞察一切的聰慧，和一絲無法掩飾的傷感。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心里有一片海，那片海，他永遠也填不平。

小夭垂下眼簾，避開他的目光，輕輕搖頭：“沒什么，只是在想，今年的桂花蜜，不知會不會比去年的更甜。”

她學會了撒謊。

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違心的話。

璟沒有再追問，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他以為這樣就能給她力量，卻不知，這份溫暖，反而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卑劣的竊賊，偷走了本不屬于她的安穩(wěn)與幸福。

夜深了，侍女們早己退下。

小夭躺在璟的身邊，聽著他平穩(wěn)的呼吸聲，雙眼卻清明地望著帳頂?shù)牧魈K。

百年孤寂。

原來，最深的孤寂，不是一個人身處荒野，而是身處無盡的溫柔與繁華之中，卻清醒地知道，自己的靈魂，永遠地被遺棄在了另一片時空里。

每一次從夢中驚醒，臉上都掛滿了淚水，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三十七年的陪伴與守護，他用他的死，在我心上刻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疤。

他說，愿我一世安樂無憂。

可他怎知，沒有了他，我的安樂，終究是缺了一角。

我曾以為，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可以沖淡一切。

可年深日久，我才發(fā)現(xiàn)，那份思念不但沒有消退，反而像深埋于地下的陳釀，愈發(fā)濃烈，愈發(fā)……蝕骨。

我開始懷念起那些被他用毒牙咬過的日夜，懷念他在海底為我渡氣的冰冷**，懷念他教我射箭時有力的臂膀，甚至懷念他每一次冷嘲熱諷后，眼底一閃而過的、我未曾讀懂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