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來都來了

“咚，咚，咚，咚……”朝暮樓的鐘聲剛蕩過第七響，余韻還在鏡花大街的梧桐葉上震顫，花園餐廳的彩繪玻璃門便被一雙手輕輕推開。

爵士樂隊的小號恰巧揚起一個滑音，女孩推著鍍銀餐車逆光而來，蛋糕上的糖霜玫瑰還凝著冰露，只聽高跟鞋似是踩著旋律緩緩進入房間。

女孩身著芙蓉色繡花蕾絲旗袍，腰際蜿蜒著蓮蓬與卷草銀絲暗紋，一頭烏黑長發任由幾縷波浪垂在雪白的后頸，耳邊別著幾朵淡**玻璃絲絹花，極細的玻璃纖維捻成花瓣，燈光下流轉著晶瑩的光澤。

“爸爸——”，女孩行至主座前站定，停在了今晚宴會主人的身側。

餐廳里頓時響起一片椅子挪動的聲響。

在場的叔伯賓客目光紛紛投了過去，像一群突然被驚起的夜鷺。

主座上，沈興海手里的紫砂壺微微傾斜，鐵觀音的茶湯在杯口晃出一圈金邊。

“安兒？”

他喚得遲疑，七年未見，當初的小女孩己經出落得亭亭玉立。

他笑著站起來，杭綢長衫隨起身動作簌簌流動，玄色衣袂間銀線繡的暗紋在燈下一閃，腰間羊脂玉佩跟著晃出溫潤的光。

“真是安兒回來了。”

沈興海嗓音低緩，伸手拂了拂沈亦安的頭發，指節上那枚翡翠扳指在動作間閃過一道碧色，“七年不見了，你長大了。”

“爸爸，恭賀爸爸生辰快樂，身體安康。”

沈亦安笑著上前挽住沈興海的手臂。

沈興海目光掠過女兒肩頭，落在兩個兒子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妹妹回來也不知會我一聲，該打。”

他故意板起臉，手指在桌沿輕敲兩下。

“今天是您50大壽，”沈懷瑾笑著拱手，“亦安特意從新加坡回來，就為給您這個驚喜。”

“爸，這是亦安親手為您做的蛋糕。”

沈懷遠走到餐車旁，揭開純銀餐蓋，他推著餐車往前兩步，奶油香氣頓時在廳里漫開，“糖霜減了三分，照您的口味來的。”

“哈哈”，鄭有龍放下手中的雪茄，“海哥好福氣啊，有亦安這么孝順的女兒。”

“是啊，老大好福氣。”

“三小姐真是孝順啊。”

在場賓客順勢附和著。

“好！

好！”

沈興海連道兩聲，眼底浮起笑意。

“諸位”，他舉起酒杯，“今日雙喜臨門，這杯酒，敬團圓，兄弟們今夜不醉不歸。”

沈興海上前拍了拍兩個兒子的肩膀，笑盈盈地示意他們落座，卻低聲道：“回去找你們兩個算賬。”

轉身挽起亦安的手帶她坐在自己身旁。

餐廳內的爵士樂繼續歡奏著，燭光搖曳，將賓客的笑靨映得格外明亮。

沈亦安挽著沈興海的手臂走出餐廳，鏡花大街的夜色正濃，街道兩旁的霓虹灑下一地碎金般的光暈。

沈亦安仰頭望向夜空，恰好一簇煙花綻開，絢爛的光華照亮了她含笑的眼角，她唇角微揚，低聲道：“真美。”

沈興海側眸看她一眼，神色深沉，卻并未說話。

二十分鐘后，鯨川路，沈公館。

廳內檀香裊裊，三人并立，像是尋常人家父子女閑談的光景——只是空氣里飄著那么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妙。

沈興海背著手，目光沉沉地落在沈亦安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嗓音壓得極低：“我送你出國，是為了你能安穩的生活。

如今這世道，哪一寸算得上太平？

你倒好，不聲不響地跑回來”他抬眼瞥了瞥沈亦安，“你自己說，幾時回新加坡？”

一旁的沈亦安低著頭，指尖摩挲著袖口的暗紋。

她撅了撅嘴，像是撒嬌，聲音輕軟，又字字清晰——“來都來了，”她抬起頭，“自然沒打算再走。”

"胡鬧！”

沈興海猛地攥緊手中佛珠，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溫和些，“安兒，聽話。”

他向前邁了半步，“當年你父親將你托付給我，只求保你一世平安，我總得對得起他的囑托。

這年頭，平安二字最金貴......可這里是我的家呀。”

沈亦安小聲嘀咕，順手從盤里拈了塊桂花蜜糕，動作熟練地仿佛演練過。

一旁的沈懷遠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又趕緊假裝咳嗽掩飾。

“還笑！

沈興海目光一轉，呵斥道：“你們兩個，作為兄長，非但不約束妹妹，反倒縱著她胡鬧。

方才在南庭飯店當著各位叔伯的面，我給你們留著面子，今晚去佛堂好好面壁思過。”

二人正欲拱手告退，忽聽沈興海又喚住他們，他沉吟片刻，目光轉向沈亦安，“安兒剛回來，往后你們要加派人手，保護她的安全。”

“不必保護”，沈亦安放下手中的桂花糕，走到沈興海面前，杏眸中閃著倔強的光，“我己為自己尋好去處了。”

她微微揚起下巴，“您不用操心，女兒早己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庇護的小丫頭了。”

沈興海怔了怔，眉頭微蹙：“哦？

什么好去處？

你倒說與我聽聽。”

“我要去星亞百貨上班！”

沈亦安一字一頓，清亮的嗓音在廳內回蕩。

她迎著父親詫異的目光，唇角揚起一抹篤定的笑：“聽說星亞廣告部在招人，我打算去試試。”

沈興海望著沈亦安雀躍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回頭坐下，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茶香氤氳間，終是緩緩點頭：“既如此，我也不攔你，只是，若人家不要你，你就乖乖地回新加坡，聽到了嗎？”

沈亦安眼睛一亮，眸中瞬間漾起歡悅的光，嘴角剛揚起——卻聽沈興海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不容置疑：“不過，懷瑾懷遠，你們還是要派人暗中跟著安兒，以免有什么不測。”

“是。”

二人垂首應聲，姿態恭敬。

沈亦安唇角的笑意驀地凝住。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可最終只是輕輕抿住唇，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絲不情愿。

纖白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袖口，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到底還是沒能逃過被盯著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