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初遇

深秋的雨總帶著股鉆骨的寒意。

蘇晚卿坐在邁**的后座，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車窗上凝結的水珠，看著街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塊。

今晚的家族晚宴比往常更令人窒息。

父親借著酒意，幾乎是明示她必須接受和林氏集團的聯姻，語氣里的不容置喙像把鈍刀，割得她心口發悶。

司機將車停在酒店后門的廊檐下，黑色的車身在雨夜里泛著冷光，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大小姐，需要等您叫車嗎？”

司機恭敬地詢問。

蘇晚卿閉了閉眼，壓下喉嚨口的澀意：“不用，我自己待一會兒。”

司機應聲退到駕駛座，留下她一個人在密閉的空間里消化著疲憊。

車載香氛是她慣用的白茶味，此刻卻顯得格外刺鼻。

她降下車窗，冰冷的雨絲立刻鉆了進來，混著潮濕的泥土氣息，稍微驅散了些宴會廳帶來的浮華感。

目光無意間掃過路燈下的陰影，她看見個蜷縮著的身影。

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的白襯衫。

他懷里緊緊抱著個紙箱子，雙臂環得極緊，像是在守護什么稀世珍寶。

雨水順著他烏黑的發梢往下淌，打濕了單薄的校服，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肩線。

他似乎在等人，時不時抬頭望向酒店旋轉門的方向，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落了片碎鉆。

蘇晚卿本不想多管閑事。

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她見過太多試圖攀附蘇家的人，用各種姿態出現在她可能經過的地方。

但不知怎的，看著少年那雙在雨幕中依然清亮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按下車窗按鈕。

“喂。”

她的聲音不算大，卻在嘩嘩的雨聲里清晰地傳了過去。

少年猛地回過頭，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在脖頸處匯成細流。

當他看清車窗后那張臉時，明顯愣了一下。

蘇晚卿對這樣的反應早己習慣。

她的美貌是蘇家最引以為傲的資本之一，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瓷娃娃，卻也總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感。

“你在這里做什么？”

她再次開口，語氣里帶著世家小姐特有的清冷。

少年抿了抿下唇，雨水讓他的唇色顯得格外蒼白：“等人。”

“等誰？”

蘇晚卿的目光落在他懷里的紙箱上，“這里面是什么？”

“舊書。”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跟收廢品的約好了在這里交易。”

蘇晚卿抬腕看了眼百達翡麗的星空表，時針己經指向十一點。

“他不會來了。”

她陳述著顯而易見的事實，“這種天氣，沒人會守著這種約定。”

少年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一下，卻還是固執地抱著紙箱：“他說會來的。”

雨勢忽然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濺起細密的水花。

少年下意識地把紙箱往懷里又緊了緊，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蘇晚卿看著他凍得發紅的指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偷偷把母親不喜歡的舊書藏在衣柜里，也是這樣小心翼翼。

“上車吧。”

她朝后座努了努嘴，“我送你回去。”

少年明顯愣住了，眼里閃過一絲警惕和猶豫。

他打量著這輛價值千萬的豪車，又看了看自己沾滿泥點的帆布鞋，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了，謝謝。”

他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我再等等。”

蘇晚卿沒再堅持，只是示意司機不要開車。

她靠在椅背上，透過后視鏡安靜地觀察著那個少年。

雨幕中的身影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卻又透著股不肯彎折的韌勁。

又過了十分鐘，收廢品的始終沒來。

少年終于放棄了等待，抱著紙箱轉身準備離開。

他的步伐有些踉蹌，大概是站得太久，腿麻了。

“喂。”

蘇晚卿再次叫住他。

少年回頭，眼里帶著疑惑。

她從包里抽出一沓現金，大概有五千塊，隔著車窗遞過去：“這些錢，買你的書。”

少年的臉色瞬間漲紅，像是被什么東西燙到一樣。

他猛地后退一步，懷里的紙箱因為動作太大晃了晃，幾本舊書滑了出來，落在泥水里。

“我不是要飯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冒犯的憤怒，眼睛紅得像只被惹急了的幼獸，“書我可以自己想辦法處理，錢不用你給！”

說完，他慌忙蹲下身去撿那些落水的書，手指被冰冷的雨水泡得發白，卻還是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著封面上的泥污。

蘇晚卿看著他笨拙的動作，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煩躁。

她收回手，把錢重新塞進包里：“我沒說你是要飯的。”

少年沒理她，抱著重新整理好的紙箱，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雨幕。

他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蘇晚卿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街角，指尖還殘留著鈔票的溫度。

司機小心翼翼地問：“大小姐，現在回家嗎？”

“嗯。”

她淡淡應了一聲，重新升起車窗。

雨還在下，車廂里又恢復了之前的安靜。

蘇晚卿閉上眼，腦海里卻反復浮現出少年那雙倔強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樣一雙清澈的眼睛，在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后，還會不會保持現在的明亮。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后，那個少年站在巷口的屋檐下，看著邁**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懷里的紙箱己經濕透，他卻像感覺不到冷一樣，只是死死地咬著下唇，首到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那天晚上，陸知珩把濕透的舊書攤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用毛巾一點點吸干水分。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母親在里屋發出痛苦的**，又到了該交住院費的日子。

他看著墻上貼著的A大的錄取通知書，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他記住了那個女人的臉，清冷、漂亮，像櫥窗里遙不可及的洋娃娃。

也記住了她遞錢時的眼神，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仿佛在施舍。

那時候的陸知珩還不知道，這場雨夜的短暫相遇，會是他們糾纏半生的開始。

他更不知道，多年以后，自己會用怎樣偏執的方式，將那個遙不可及的洋娃娃，牢牢鎖在自己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