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預兆

聞予一的世界，井然有序，如同她筆下正在梳理的晚清民間禁忌圖譜，每一條紋路，每一種象征，皆可歸因于特定時代下人類對未知恐懼的邏輯化投射。

她信奉效率與理性，厭惡一切計劃外的變量。

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為圖書館鋪上一層昏黃的暖色。

筆尖在紙面滑動的沙沙聲，是這片空間里最規律的節奏。

忽然，那節奏中斷了。

一個極細微、極突兀的雜音，像是生銹的金屬片在相互刮擦，又像是某種陳舊機械卡頓的聲響，毫無征兆地刺入她的耳膜。

聞予一抬起頭，目光沉靜如水，掃過西周。

附近的學生打著瞌睡，遠處書架間有人影無聲穿行。

聲源無法定位。

是錯覺么？

她面無表情，在心中默默記下一筆。

她復又低頭，視線掠過攤開的書頁。

就在那一瞬，紙張上墨印的字符似乎輕微地扭曲了一下，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難以名狀的漣漪，但旋即平復，快得讓人懷疑只是眼花。

指尖拂過書頁，觸感并無異常。

她合上書，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面。

方才那短暫的視覺扭曲，與先前那無法定位的異響，間隔太近。

巧合的概率正在降低。

她取過一旁的茶盞，微涼的茶水入口，卻嘗出了一絲極淡的、不該存在的鐵銹氣。

盞中茶水清冽，并無雜質。

聞予一放下茶盞，眸色微深。

聽覺、視覺、味覺接連出現無法解釋的異?！兞窟f增，干擾項增多。

這己超出了“偶然”的范疇。

她不喜歡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

未知，意味著規則之外的混亂，而混亂，是低效與危險的溫床。

她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桌案上的筆墨書卷，動作不見絲毫慌亂。

她在腦中快速回溯近日所有不合常理之處：夜半時分窗外似有若無的腳步聲，規律難辨；晨起時鏡中影像滯后一瞬的凝滯感；還有此刻……必須離開此地。

環境己不再穩定。

她通常使用館內兩側的木制樓梯，但今日不知為何，那樓梯口被一架沉重的書車阻塞，似是正在整理藏書，不便通行。

唯有另一側，通往庫房方向的、平日里少人使用的狹窄樓梯間可供下行。

聞予一沒有任何猶豫，轉向那僻靜的通道。

她的步伐穩定，不見急迫，仿佛只是選擇了一條備用的撤離路線。

推開那扇略顯沉重的舊門，門內是向下延伸的、光線晦暗的石階。

空氣里彌漫著舊書特有的陳紙霉味，比外面濃郁得多。

她向下走了約莫十數級臺階，忽然停步。

不對。

空氣中的霉味變了，摻進了一種古老、陰冷的氣息，像是深埋地底的銅器重新見了天日，帶著一股子沉郁的銹蝕感。

下方的光線并未因她的到來而亮起，反而愈發幽深，那深處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仿佛有了實質。

身后的舊門，在她未曾察覺時，己無聲地關嚴。

她回頭，來路己不見。

那扇門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冰冷堅硬、布滿濕滑苔蘚與深刻鑿痕的石壁。

上下左右，唯有這方寸之地。

頭頂一盞原本應是電燈的古舊琉璃罩燈，此刻內里燃著的卻是一簇幽暗不明的火苗，光色青冷，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投在濕冷的石壁上，搖曳不定。

萬籟俱寂，唯有那青冷燈花偶爾爆裂出一絲微弱的噼啪聲。

以及——咚……咚……咚……自樓下那片無盡的濃黑深處，傳來沉悶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緩慢，滯重，仿佛拖著什么巨大的鐵器，正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向上迫近。

聞予一立于原地，臉上最后一絲屬于外界的光彩悄然褪去，如同精密儀器進入了絕對的運行狀態。

周遭劇變，常理顛覆，退路己斷，未知威脅正在逼近。

心里只有一個想法 ，先生存下來。

極端理性的輝光，在她眼底徹底點燃。

她目光落下，停在自己腳邊。

那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半掩于塵埃中的、邊緣卷曲破損的陳舊皮紙。

規則的殘影，己悄然遞至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