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眼賭石

六月的天，悶得像個大蒸籠，窗外知了扯著嗓子嚎，更添幾分煩躁。

葉海癱在客廳舊沙發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手機屏幕，心思卻全然不在上頭。

老爹出差去了南邊，說是談筆生意，得小半個月才回。

這家里，一下子就空落下來，只剩他和后媽周莉。

廚房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還有周莉那放得挺開的、跟著手機音樂哼歌的調子。

葉海撇撇嘴，把手機扔到一邊，趿拉著拖鞋走到冰箱前，想找罐冰可樂。

手剛摸到冰箱門，頭頂的燈管忽然“滋啦”閃爍了兩下，光線猛地一暗，又掙扎著亮起，比之前更昏黃了些。

“這破電路，回頭真得讓老葉找人來瞧瞧。”

周莉在廚房里抱怨了一句，歌聲卻沒停。

葉海沒接話，摳開拉環，冰涼的汽水灌下去，刺激得他喉嚨一縮。

他和周莉的關系，就像這接觸不良的電路，時好時壞，大多時候是“壞”。

老爹在時，還能維持個表面客氣；老爹一走，空氣里都飄著看不見的尷尬和疏離。

他正想著是不是回自己房間躲清靜，就聽見浴室方向傳來“砰”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東西砸在了地上，緊接著，是周莉短促到幾乎扭曲的尖叫：“啊——！”

聲音不對！

不是滑倒那種驚呼，更像是……被猛地扼住了喉嚨。

葉海心里一跳，幾乎沒猶豫，幾步就沖到了浴室門口。

門關著，里面傳來“噼里啪啦”的、令人牙酸的電流竄動聲，還有水流嘩嘩沖擊地面的聲音。

“周姨？

周莉！”

葉海用力拍門，里面只有令人不安的、斷斷續續的“嗬嗬”聲，和水流聲中夾雜的細微電流嗡鳴。

壞了！

他也顧不得那么多，抬腳猛地朝門鎖旁邊踹去。

老房子的門本就不太結實，兩下就被踹開。

浴室里水汽彌漫，頂燈忽明忽滅，映得一片慘淡。

周莉倒在濕漉漉的瓷磚地上，身體微微抽搐著，**的皮膚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樣蒼白。

她一只手搭在翻倒的塑料凳上，另一只手無力地垂著，指尖不遠處，是連著墻壁插座、掉在水泊里的電吹風。

那吹風機的電線破了一截，**的銅絲在積水里滋滋冒著細微的電弧和青煙。

葉海頭皮發麻，知道現在碰水碰人都危險。

他眼睛急掃，看到門后掛著塊干毛巾，一把扯過來裹住手，又飛快拔掉墻邊一個顯然是干燥區域的插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隔著濕漉漉的毛巾，用盡力氣把周莉往后拖，遠離那片帶電的水漬。

周莉的身體很沉，完全失去意識，軟綿綿的。

葉海咬牙拖拽，腳下打滑，自己也不知怎么地就蹭到了那攤積水邊緣。

就在他把周莉拖離危險區域，自己剛要松口氣退開的瞬間，腳底猛地一麻，像是有無數根細針順著腳掌刺了上來，瞬間竄遍全身！

“呃！”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周莉緊閉的雙眼和自己不受控制倒下的身體。

整個世界猛地一黑，耳朵里灌滿尖銳的鳴叫，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像沉在深海底的碎片，一點點往上浮。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遠處隱約有救護車“嗚哇嗚哇”的聲音，還有嘈雜的人聲，好像是對門的張嬸在尖著嗓子喊什么。

然后，是嗅覺。

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點淡淡的、說不清的焦糊氣。

眼皮重得像掛了鉛，葉海費力地掀開一條縫。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晃動的光影。

他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

是在醫院，單人病房，窗簾拉著，光線柔和。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還好，能控制。

除了渾身肌肉有些酸軟無力，尤其是右半邊身體，還有種殘留的、細微的麻*感，倒沒覺得特別疼。

旁邊有壓抑的抽泣聲。

葉海艱難地轉過頭。

周莉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頭發還有些濕漉漉地貼在臉頰，身上套著不合身的病號服，臉色蒼白，眼睛紅腫，正拿著紙巾抹眼淚。

看到他轉醒，周莉的抽泣聲頓了一下，眼神復雜地看過來，有驚恐，有后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

“你醒了？”

周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紙巾，“感覺怎么樣？

醫生說你電擊傷不算太嚴重，但還得觀察……”葉海沒立刻回答，他慢慢撐著坐起來一點，靠在床頭。

目光掃過周莉，掃過床頭的柜子，上面放著他的手機和一個醫院的水杯。

就在他目光不經意掠過那個白色塑料水杯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杯子的輪廓，在他眼中恍惚了一下，像是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

緊接著，杯壁仿佛變得透明起來，他清晰地“看”到了里面大半杯溫水的輪廓，甚至水面因為剛才他動作引起的細微漣漪，都一層層地“透”了出來。

不是真的視線穿透，而是一種更首接的、印在腦子里的立體影像。

葉海猛地閉了下眼，再睜開。

杯子還是那個不透明的白色塑料杯。

幻覺？

電擊后遺癥？

他心跳有點快，口干舌燥。

“水……”他聲音干澀。

周莉連忙端起水杯，遞過來，手指有些抖。

葉海接過杯子，指尖相觸時，他能感到周莉迅速縮回手。

他沒在意，喝了兩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舒服了些。

放下杯子時，他再次凝神看向杯壁。

那種奇異的“**感”又來了。

而且比剛才更清晰、更穩定。

他能“看到”塑料杯內部細微的注塑紋路，能看到水面下因光線折射產生的微妙扭曲。

這不是幻覺。

葉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周莉，語氣盡量平淡：“你沒事吧？”

周莉眼圈又紅了，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沒事，就是嚇壞了……多虧了你，葉海，要不是你……”她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刻意強撐出來的硬氣，“不過……你、你當時沖進來……也、也太冒失了。”

這話聽起來有點怪，不像純粹的感激，倒像是……夾雜了點別的意味，急于劃清界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