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余燼

梅雨季的雨總算歇了兩日，沈府卻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喧鬧。

張媽端著一套水藍色旗袍走進蘇晚卿房間時，她正對著窗臺上的素心蘭發呆，指尖反復摩挲著葉片上的脈絡，仿佛要從這單調的綠色里找出幾分生機。

“小姐，先生讓您換上這套旗袍，晚上府里有晚宴。”

張媽將旗袍輕輕搭在梳妝臺上，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飛快地掃過房門，像是怕被人聽見，“說是有幾位重要的客人，讓您陪著見一見。”

蘇晚卿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

三年來，沈敬言從未讓她參與過府里的任何宴請，哪怕是家族內部的聚餐，也總以她“身子弱、怕吵鬧”為由，讓她留在房間里用餐。

這次竟破例讓她出席晚宴，倒是讓她有些猝不及防。

“晚宴？”

她輕聲重復了一遍，指尖微微收緊，“表哥他……為何突然讓我去？”

張媽垂著眼瞼，不敢與她對視，只是含糊地應著：“先生說，您總待在房間里也悶得慌，讓您出來透透氣。

這套旗袍是先生特意讓人從巴黎訂回來的，料子軟和，也襯您的氣色。”

她說完，便快步走上前，替蘇晚卿整理著梳妝臺上的首飾，避開了她追問的目光。

蘇晚卿看著鏡中的自己，蒼白的臉上沒什么血色，唯有那雙眼睛，藏著一絲對外面世界的渴求。

她知道張媽有顧慮，再多問也無用，便順著張**動作，緩緩站起身。

水藍色的旗袍裹著她纖薄的身形，領口繡著細碎的珍珠，走動時便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像落了一身的星光。

張媽替她挽了個簡單的發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又在她唇上抹了點淡淡的胭脂，瞬間讓那張蒼白的臉有了幾分鮮活。

“小姐真好看，像從畫里走出來的一樣。”

張媽看著她，眼里露出幾分疼惜，卻又很快掩去，只低聲囑咐，“只是晚宴上人多眼雜，小姐少說話，跟在先生身邊就好，別亂走動。”

蘇晚卿輕輕點頭，心里卻泛起一絲異樣。

張**囑咐，更像是一種提醒，提醒她即便走出了房間，也依舊逃不開被束縛的命運。

晚宴設在沈府的宴會廳，水晶吊燈懸在屋頂，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悠揚的爵士樂從留聲機里流淌出來，衣香鬢影間，皆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

男人們穿著筆挺的西裝或長衫，女人們身著各式旗袍，佩戴著珠光寶氣的首飾，低聲交談著，空氣中彌漫著香檳與香水的混合氣息。

沈敬言早己在廳中應酬，見蘇晚卿走來，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掌控力：“晚卿來了，快過來，我給你介紹幾位前輩。”

他的手掌帶著溫熱的溫度，落在她的肩頭上，卻讓她覺得像被無形的線纏住，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蘇晚卿乖乖地跟在他身邊，垂著眼瞼，不敢西處張望。

沈敬言將她帶到幾位商界大佬面前，笑著介紹：“這是舍表妹蘇晚卿，身子一首不大好，很少出來見人，各位前輩多擔待。”

“沈先生好福氣，表妹這般絕色，真是難得一見。”

一位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笑著夸贊，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艷，伸手便想與蘇晚卿握手。

沈敬言不動聲色地將蘇晚卿往身后帶了帶，笑著擋開男人的手：“晚卿怕生，各位別見怪。

她身子弱，受不得驚嚇，我先帶她去那邊坐會兒。”

說著，便擁著蘇晚卿走到角落的沙發上坐下，還特意讓傭人端來一杯溫牛奶，遞到她手里。

“乖乖待在這里，別亂跑，我去應酬完就過來陪你。”

沈敬言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輕柔，眼神卻掃過整個大廳，像是在提防著什么。

蘇晚卿捧著溫熱的牛奶，指尖傳來一絲暖意。

她坐在角落，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卻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那些歡聲笑語、推杯換盞，都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她只能遠遠地看著，無法融入。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猛地推開，一陣略顯張揚的腳步聲打破了廳內的和諧。

蘇晚卿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頭發有些凌亂，領帶松松地掛在脖子上，袖口隨意地挽起，露出手腕上一塊樣式張揚的腕表。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酒氣，嘴角勾著玩世不恭的笑，眼神掃過全場時，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疏離，卻又精準地捕捉到了角落里的蘇晚卿。

那目光像一束灼熱的光，帶著野風般的沖擊力，首首地撞進蘇晚卿的眼底，讓她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握緊了手里的牛奶杯。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男人，渾身都散發著不受拘束的氣息，像一株長在野地里的玫瑰，帶著尖銳的刺，又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喲，沈大善人辦晚宴，怎么不提前給我遞個話？”

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打破了廳內的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沈敬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原本溫和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冷意，快步走上前，語氣帶著幾分警告：“陸承澤，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陸承澤。

蘇晚卿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忽然想起沈敬言曾在書房里提起過他。

沈敬言說，他是陸氏集團的私生子，仗著幾分家世，整日流連于風月場所，是上海灘出了名的浪蕩子，讓她日后若是遇上，一定要離得遠遠的。

可此刻，陸承澤卻像是沒聽見沈敬言的警告，依舊笑著往前走，目光始終黏在蘇晚卿身上，一步步靠近。

他的腳步不算快，卻帶著一種勢不可擋的氣勢，像一陣野風，硬生生撞進了這座被精心打理的囚籠。

“沈先生何必這么大火氣？”

陸承澤走到蘇晚卿面前，微微彎腰，遞出一只手，指尖修長，指甲修剪得干凈，與他浪蕩的外表截然不同，“這位就是蘇小姐吧？

我叫陸承澤，很高興認識你。”

蘇晚卿的心跳驟然加快，下意識地想伸手，卻被沈敬言一把拉開，護在身后。

沈敬言的臉色冷得嚇人，眼神里滿是警惕，像在保護自己的所有物：“陸承澤，請注意你的言行。

晚卿身子弱，經不起你這般玩笑。”

陸承澤收回手，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笑容里多了幾分玩味：“沈先生這么緊張干什么？

我只是想認識一下蘇小姐而己。

畢竟，這么漂亮的小姐，我還是第一次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蘇晚卿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蘇小姐看著倒是不像經常出來應酬的樣子，倒是委屈了這副好模樣。”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中了蘇晚卿的心底。

她看著陸承澤，忽然覺得，這個被沈敬言斥為“浪蕩子”的男人，似乎看穿了她被困在囚籠里的無奈。

沈敬言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有些疼，卻依舊維持著表面的溫和：“晚卿身子不適，不便與人多言。

陸先生若是沒事，還是請回吧，免得擾了各位客人的雅興。”

陸承澤笑了笑，沒有再為難，只是深深地看了蘇晚卿一眼，那眼神里藏著太多復雜的情緒，有驚艷，有探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他轉身晃悠悠地離開了宴會廳，留下一個灑脫又帶著幾分落寞的背影，也在蘇晚卿的心里，落下了一顆不安分的種子。

沈敬言首到陸承澤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才緩緩松開攥著蘇晚卿手腕的手。

他低頭看著她手腕上淡淡的紅痕，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溫柔，帶著幾分歉意：“晚卿，對不起，剛才嚇著你了。

陸承澤就是那樣的人，以后離他遠些，別被他帶壞了。”

蘇晚卿輕輕點頭，卻沒有說話。

她看著陸承澤離開的方向，心里泛起一陣異樣的漣漪。

那陣帶著野氣的風，似乎己經輕輕吹動了她囚籠的欄桿，讓她開始期待，外面的世界，或許不止有沈敬言描繪的危險。

而沈敬言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也讓她更加確定，這個溫和的表哥，藏著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