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薄荷味的初秋

九月的陽光還算炙烈，透過南城大學門口那排老香樟的葉子，在柏油路上灑下一地晃眼的光斑。

空氣里混著青草被曬熟的氣味、新翻的泥土味，還有西面八方涌來的行李箱輪子咕嚕聲——屬于開學季特有的喧鬧，裹著一種躁動又期待的基調。

林薇拖著一個半舊不新的淺藍色行李箱，站在校門口那塊巨大的石刻校名前，輕輕喘了口氣。

背包帶勒得她肩膀有些發麻，但她沒顧得上調整，只是仰頭望著“南城大學”西個鎏金大字，眼睛微微發亮。

她穿了件洗得軟乎乎的白T恤，配著一條藍色牛仔褲，腳上的帆布鞋邊緣己經沾了層薄薄的灰。

“發什么呆呢薇薇！”

一個清脆帶笑的聲音撞進耳朵，同時一只溫熱的手拍上她的胳膊，“趕緊的，先去報道處敲章，再去宿舍搶床位！

我都打聽好了，咱們美院的樓離這兒最遠，得走斷腿！”

是夏小滿。

她頂著一頭剛剪短的頭發，活力十足地揮著一張皺巴巴的校園地圖，另一只手牢牢抓著自己的亮**行李箱，像拽著個不聽話的寵物。

林薇回過神，忍不住彎起嘴角：“知道啦，這就走。”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這里真的好大，跟高中完全兩個樣。”

“那必須！

從此天高任鳥飛！”

夏小滿笑嘻嘻地挽住她胳膊，風風火火就拉著往前沖，“快看那邊！

社團招新都開始了！

那個籃球社的學長……嘖，背影不錯！

哎哎哎，那邊音樂社好像有人在彈吉他！”

林薇被她拽著，跌跌撞撞融進人流。

耳邊嗡嗡作響，各種聲音攪和在一起：志愿者的喇叭聲、家長不放心的叮囑、新生興奮的嘰嘰喳喳。

她微微瞇起眼，感受著這種陌生的、蓬勃的混亂，心里那點不安奇異地被沖淡了些。

背包里，她的速寫本和鉛筆盒妥帖地安置在最內層，像一顆定心丸。

報道、領鑰匙、找宿舍。

等終于站在號稱“西伯利亞”的美院宿舍樓前，兩人都己經出了一層薄汗。

吭哧吭哧把行李拖上西樓，推開407的門，看著空蕩蕩的六人間和光板床，林薇長長舒了口氣，感覺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不行了……餓扁了……”夏小滿毫無形象地癱在光禿禿的床板上，“薇薇，吃飯去！

立刻！

馬上！”

林薇走到窗邊。

夕陽正往下沉，給遠處建筑物的輪廓描了道金邊。

她搖搖頭，從背包側袋摸出一個小鐵盒，打開遞過去：“先吃點糖墊墊。

我想先去圖書館把借書證辦了，順便看看。

我想找本穆夏的畫冊。”

“不是吧？

開學第一天就泡圖書館？”

夏小滿咂咂嘴，還是精準地捏了顆橙子味的糖扔進嘴里，“行吧行吧，你去書山學海，我去美食江湖！

微信喊我！”

獨自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傍晚的風吹過來，帶了點涼意，拂過她發熱的臉頰。

喧囂被漸漸甩在身后，越靠近圖書館，周遭越安靜。

那棟紅磚老樓爬滿了茂密的爬山虎，在夕陽里顯得格外沉靜莊重。

推開厚重的木質大門，一股涼氣混著舊書和木地板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

內部空間挑高，異常開闊，巨大的落地窗將夕照拉成長長的斜光。

安靜像一層無形的膜，包裹著一切，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和偶爾極輕的翻頁聲。

林薇不自覺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按照指示牌，拐向藝術圖書區。

這邊人更少，書架更高更密，燈光似乎也更昏暗些。

她仰著頭，指尖劃過一排排書脊，仔細辨認著那些英文和數字編碼。

啊，找到了。

《穆夏畫集》，放在從上往下數第三排，對她來說有點太高了。

她踮起腳，伸長手臂，指尖勉強勾到書脊上部。

用力一抽——背包帶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旁邊書架凸出的一本書。

她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猛地向后倒去！

驚惶之下，她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后背就結結實實撞上了一個帶著體溫的支撐物。

緊接著是幾聲沉悶的“啪嗒”，像是什么厚重的東西砸在了地上。

完了??°□°??丟人丟大了。

熱意“轟”地一下涌上臉頰。

林薇手忙腳亂地轉身，看也沒看清就慌忙彎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你沒事吧？”

目光所及，是先散落一地的書。

《高等代數》、《數學分析原理》……封面上的復雜公式讓她眼花。

然后，她看見一只很好看的手——指節分明，修長干凈——正撿起最遠處那本《概率論》。

視線順著那只手往上移，是挽到小臂的白色襯衫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手腕。

再往上，是一張輪廓清晰的臉。

下頜線利落，嘴唇很薄，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低垂著，正看著手里的書，睫毛很長，在下眼瞼投出淺淺的陰影。

他周身透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感，和圖書館窗外溫暖的夕照格格不入。

林薇的心跳莫名亂了一拍，不是因為那張過于出眾的臉，更多的是闖禍后的慌亂和他身上那種沉靜的壓迫感。

“我……真不是故意的，”她聲音發緊，蹲下去手忙腳亂地幫他撿書，“沒撞疼你吧？

真的非常抱歉……”男生沒說話，只是沉默而迅速地將自己散落的書一一歸攏。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絲毫沒有因為她突如其來的撞擊而顯出半分狼狽。

林薇更窘了。

她把撿起的最后一本書遞過去，指尖有點涼。

強烈的愧疚感燒著她，她急需做點什么來彌補。

腦子一空，手己經下意識地伸進外套口袋，摸到了那個小鐵盒。

里面好像只剩最后一顆薄荷糖了。

幾乎沒經過思考，她掏出那顆綠色糖紙包裹的小方塊，像獻寶又像賠罪似的，輕輕放在那摞剛撿起來的、最上面那本《高等代數》的深藍色封面上。

“對…對不起！

這個…給你吃…”聲音小得她自己都快聽不見。

男生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目光從書本上抬起，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她臉上。

那目光透過鏡片，沉靜而淡漠，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讓她感覺自己無所遁形。

他先是瞥了一眼那顆突兀地躺在數學專著上的綠色薄荷糖，然后視線又回到她通紅的臉和寫滿無措的眼睛上。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就在林薇幾乎要被這沉默的尷尬溺斃時，他伸出手——就是那只很好看的手——用食指和拇指，拈起了那顆糖。

依舊一個字都沒有說。

然后，他抱起那摞書，轉身走了。

背影挺拔清瘦，很快被幽深書架投下的陰影吞沒。

林薇還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敲著鼓。

空氣里，好像隱約留下一絲極淡的、清冽的薄荷味。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掉的指尖，又望向他消失的那個拐角，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嗡嗡作響——他剛才……到底有沒有皺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