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工作第一天

2001年7月4日，星期三。

清晨六點二十八分。

**樓五層走廊的聲控燈在林知秋開門那一瞬才遲鈍地亮起，燈光黃得發霉，像裹了一層陳年的油煙。

他關門時盡量放輕，可老木門還是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像有人在喉嚨里卡了痰。

顧清清還在睡。

她側身蜷著，呼吸淺而均勻，薄被只蓋到腰，露出一截蒼白的后背。

床頭柜上那半杯昨晚留的水己經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杯壁上映出她模糊的側臉。

林知秋站了三秒，沒敢伸手碰她，只是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他用涼水沖臉，鏡子里的人眼窩深陷，胡茬零亂，像被誰用鈍刀刮過。

他抓起兩個昨晚剩的冷饅頭塞進塑料袋，又拎了瓶礦泉水。

出門前在門框便利貼上添字，手抖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戳出個**：“第一天上班。

晚上回來給你帶糖醋排骨。

別等我太晚。

——秋”六點五十二分，37路公交站。

他靠在站牌鐵柱上等車，柱子被太陽曬了一夜，還殘留著余溫。

遠處有早起遛鳥的老頭經過，鳥籠里那只畫眉叫得凄厲，像在喊救命。

林知秋低頭看鞋尖，鞋面己經磨白，鞋帶斷過一次，用打火機燒過接頭，黑乎乎一截。

車來了。

他上車，挑了個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臟得發灰，他用袖子擦出一小塊透明，能看見外面街景：路邊早餐攤冒著白汽，小賣部門口掛的塑料條在風里嘩啦作響，電線桿上還殘留著昨天那張**啟事，紙邊被風撕得參差，像被什么東西啃過。

七點零七分，千禧動物園站。

他下車，風一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貼在后背，涼颼颼的。

正門鐵柵欄半開著，“千禧動物園”五個大字銹得發紅，“歡迎再來”的“來”字缺了半邊，像被人用指甲摳掉。

門衛室玻璃反光，看不見里面有沒有人影。

整個園子靜得詭異，只有遠處猛獸區傳來一聲低沉的、拖得很長的虎吼，像嘆氣，又像喉嚨里卡了塊骨頭。

檢票亭鐵門沒上鎖。

林知秋推門進去，熱氣像一堵墻撞上來。

里面比外面至少高十度，空氣里有鐵皮曬焦的味道，混著霉斑、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腐臭。

他站在門口沒動，眼睛適應了兩秒，才看清亭內陳設。

固定小桌缺一角，桌面被磨得發亮，像被人用指甲反復刮過。

老式打票機旁邊一個紅色塑料桶，桶壁歪歪扭扭寫著“票角專用”，桶底己經積了十幾片撕角，邊緣發黑，像被火燎過。

桌上壓著一張A4紙，手寫，字跡用力，像隨時要戳穿紙面。

林知秋湊近看，每讀一行，后背的汗就多出一層。

1. 票必須當面撕角，撕下的角立刻扔進紅色鐵桶。

別落在地上。

2. 每張票和***至少比對五秒（不是三秒），重點看眼睛。

照片的眼睛和本人的眼睛必須“對得上”。

3. 沒影子的，一律不放行。

別猶豫，別解釋，別回頭看他走遠。

4. 中午十二點到一點，窗口必須關。

去職工食堂，別在路上逗留。

5. 閉園廣播響起后五分鐘內鎖門。

從猛獸區起點開始巡園。

走外圈，別進任何建筑物。

6. 巡園時聽見有人叫你名字，別應。

哪怕聲音和**一模一樣，哪怕她喊你小名。

7. 每五天一次大霧。

霧起前半小時必須鎖門。

霧里別開門，別看窗外。

8. 猴山那只斷尾巴的老獼猴——別和它對視超過八秒。

它會記住你。

9. 猛獸區方向傳來嬰兒哭聲時，把耳朵堵上，繼續走。

別停，別找。

10. 最重要的一條：如果窗口前己經站了人，而他手里什么都沒有——別說話。

別看他的臉。

把窗口的小門閂死，等他自己走。

最后一行下面，馬園長用紅筆補了一句：“記住：有些東西，買不到票，也進得來。”

林知秋讀完，喉嚨發干。

他把紙折起來塞兜里，手指碰到紙邊時，發現紙背面還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字，幾乎看不清：“活過第一個星期再說。”

他深吸一口氣，坐上塑料椅。

椅子腿一歪，他用腳尖死死撐住。

七點二十一分，第一位“游客”來了。

灰色中山裝的老頭，拎藍色塑料袋，走路像關節生銹，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把***和門票遞進來。

林知秋接過，手指觸到票面時，心臟漏跳一拍。

票涼得像從冰箱里拿出來。

他強迫自己低頭，先核對***，再比對照片。

老人站在窗口外，微微仰頭。

陽光從他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黑。

影子在地上蠕動，像活的。

林知秋的視線一晃，趕緊移開。

他用力按下打票機，“咔嚓”。

撕角。

扔桶。

“請進。”

聲音啞得他自己都嚇一跳。

老頭接過票，點點頭，聲音輕得像風：“今天星期三……它應該不出來。”

說完，他轉身。

腳步聲在水泥地上回蕩，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卻好像始終沒走出檢票亭的聽力范圍。

林知秋盯著窗口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地面。

老頭的影子己經消失了。

可他總覺得，有什么東西還站在那里。

一動不動。

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