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黎明前最冷的時刻，林燼醒了。

不是自然醒來，而是被胃的抽搐喚醒的——那己經不是饑餓，是一種灼燒般的空洞感，從腹部蔓延到喉嚨，讓她想吐出點什么，但胃里什么都沒有，只有酸水和昨天吞下去的草根蟲子。

她躺在樹洞里，盯著頭頂腐爛的木板紋理，緩慢地呼吸。

左臂的傷口在跳痛，像有第二顆心臟長在那里。

右腿綁著樹枝的地方，皮膚被磨破了，滲出的血和膿液把布條粘在腿上。

每一次挪動，都感覺有人用鈍刀子刮她的骨頭。

但今天必須移動。

樹洞己經不安全了。

昨晚那雙靴子可能還會回來。

而且這里沒有水，沒有食物。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嘗到血的味道。

她開始拆開腿上的布條。

動作很慢，因為布條和皮肉粘在一起，每撕開一點都像是剝自己的皮。

等終于全部拆開時，她滿手都是膿血和碎肉。

斷腿處腫得發亮，皮膚青紫，但骨頭似乎對齊了一些。

她重新綁好，這次在布條和皮膚之間墊了幾片干凈的枯葉。

然后，她開始往外爬。

推開堵住洞口的泥土和枯葉時，晨光刺得她瞇起眼。

空氣冰冷，帶著霜和腐爛的氣息。

她趴在洞口邊緣，先聽。

風聲。

遠處烏鴉的叫聲。

沒有腳步聲，沒有狼嚎。

她爬出來，靠在樹干上喘氣。

樹林在晨霧中顯得模糊，樹干像一具具站立的**。

她辨認方向——昨天是從東邊爬過來的，西邊是更深的林子，北邊隱約能看見山的輪廓，南邊……南邊有水源。

她記得村子南邊有條小河，雖然可能己經被污染了，但水就是水。

而且河邊可能有可吃的東西。

她開始向南爬。

移動比昨天更艱難，因為體力在流失。

每爬十幾尺就要停下來休息。

她撿了一根較粗的樹枝當拐杖，勉強能用左臂支撐著，拖著右腿一點一點挪。

太陽完全升起時，她爬出了樹林邊緣。

眼前是一片荒蕪的田地，莊稼早就枯死了，田壟間散落著農具和幾具己經變成白骨的**。

更遠處，能看見村子的殘骸——焦黑的梁柱指向天空，像死不瞑目的手指。

林燼沒有看向村子。

她轉向東邊，沿著田埂向記憶中小河的方向爬去。

田埂比平地稍高，能讓她看見周圍的動靜。

她爬得很慢，隨時準備躲進旁邊的枯草叢里。

爬了大概半個時辰，她聽見了水聲。

不是溪流潺潺的聲音，而是某種粘稠的、緩慢的流動聲。

她撥開最后一片枯草，看見了小河。

河面漂浮著東西。

死魚，肚皮翻白，密密麻麻鋪了半條河。

還有一些認不出的動物**，膨脹得像是隨時會炸開。

河水是暗紅色的，泛著油光，散發出比尸堆更濃烈的惡臭。

不能喝。

但河岸邊有東西。

幾株頑強的蘆葦還在生長，根部扎在污泥里。

蘆葦叢邊，有幾塊被水沖刷得圓滑的石頭。

而在一塊大石頭后面——半塊餅。

硬邦邦的，邊緣發黑，像是被人咬了一口又丟掉。

餅旁邊還有半個破損的陶罐，罐底積著渾濁的雨水。

林燼的胃劇烈地收縮起來。

她盯著那半塊餅，腦子里迅速計算距離：從她藏身的草叢到石頭，大概十五尺。

中間是開闊的河灘，只有幾簇枯草。

要快，拿到就立刻躲回來。

她握緊了手里的矛尖。

一。

二。

三。

她猛地從草叢里竄出去——如果那能叫竄的話。

拖著斷腿的爬行笨拙而緩慢，每一下都激起河灘上的塵土。

十五尺的距離，在她感覺像是爬了一輩子。

手指碰到餅的時候，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腳步聲，從河對岸的蘆葦叢里傳來。

林燼一把抓起餅塞進懷里，同時轉身，矛尖指向聲音的方向。

蘆葦分開，走出來一個人。

是個孩子，看起來比她大一兩歲，但瘦得皮包骨頭，臉頰凹陷，眼睛大得嚇人。

那孩子也看見了林燼，更看見了林燼懷里的餅。

“我的。”

孩子說，聲音嘶啞，“我先看見的。”

林燼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往后退，矛尖始終對著對方。

孩子向她走來。

走路姿勢很奇怪，一條腿拖著，腳上纏著破布。

也是個受傷的。

但動作比林燼快。

“給我。”

孩子伸出手，手指像雞爪一樣彎曲，“不然我殺了你。”

這不是威脅，是陳述。

孩子的眼神和林燼在野狗眼睛里看到的一樣——饑餓，瘋狂，沒有任何屬于人的溫度。

林燼繼續后退，但身后就是河水，退無可退。

孩子撲了上來。

動作不快，但很重。

兩人一起摔倒在河灘上，揚起一片塵土。

孩子壓在林燼身上，雙手掐住她的脖子，指甲摳進皮肉里。

林燼用左手去掰對方的手指，右手握著矛尖，但因為角度問題使不上力。

視線開始模糊。

肺里像著了火，每一次掙扎都讓氧氣更快流失。

她看見孩子張著嘴，露出殘缺的牙齒，口水滴到她臉上。

然后她看見了旁邊的石頭。

一塊拳頭大小、邊緣鋒利的黑色石頭，就在她左手能碰到的地方。

她沒有猶豫。

左手松開孩子的手指，抓起石頭，用盡全身力氣砸向孩子的太陽穴。

第一下，孩子悶哼一聲，掐著她脖子的手松了一點。

第二下，骨頭碎裂的聲音很輕，像折斷一根枯枝。

第三下，第西下。

孩子不動了。

溫熱的液體濺到林燼臉上，不是口水，是血。

她繼續砸，首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首到石頭上沾滿了紅白相間的東西。

然后她停下來，喘氣。

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孩子癱軟在旁邊，頭歪成一個奇怪的角度，眼睛還睜著，但己經沒有焦點。

林燼躺著沒動，看著天空。

云很白，一絲一絲的，被風吹著緩緩移動。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脖子，手指觸到被指甲摳出的傷口，在流血。

然后她摸了摸懷里的餅，還在。

她慢慢坐起來，看向旁邊的**。

孩子的衣服比她更破爛，幾乎就是幾塊布條掛在身上。

腳上的破布散開了，露出的腳踝腫得發紫，像是也斷了。

林燼盯著**看了一會兒。

然后她伸出手，開始翻找。

懷里什么都沒有。

袖子里掉出幾粒干癟的野果，己經腐爛了。

腰間系著一根草繩，繩子上掛著一塊木牌，刻著一個模糊的字，可能是名字，也可能是家族標記。

她不認識字。

她把木牌扔進河里。

野果也扔了。

最后，她看向孩子腳上的破布。

布條雖然臟，但比她身上的完整。

她解開布條，一圈一圈拆下來。

布條最里層沾著膿血，但外層還能用。

她把自己的傷口重新包扎，用新的布條固定右腿。

做完這一切，她爬到陶罐邊，把里面渾濁的雨水喝光。

水有鐵銹味，但**了喉嚨。

然后，她拿出那半塊餅。

餅硬得像石頭，她咬不動，就用矛尖一點一點刮下粉末，用手指蘸著送進嘴里。

粉末在嘴里化開，有霉味，有土腥味，還有一絲微弱的甜。

她吃得很慢，很仔細，不讓一點粉末浪費。

吃到一半時，她停下來，看著剩下的半塊。

留到明天。

她把餅重新包好，塞進懷里最深處。

然后她看向**。

需要處理掉。

**在這里會引來野獸，也可能引來其他人。

她想了想，開始推**。

很重，但她一點一點地推，推到河邊，推進水里。

**浮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暗紅色的河水吞沒了它。

林燼回到石頭邊，用泥土蓋住地上的血跡。

動作很仔細，就像母親教她掩埋灶灰一樣。

做完這一切，太陽己經升得很高了。

她靠著石頭坐下，把矛尖放在手邊能立刻抓到的地方。

遠處，一群烏鴉落在河對岸的枯樹上，黑色的翅膀在陽光下泛著藍紫色的光。

它們**叫著，像是在爭論什么。

林燼閉上眼睛。

腦子里是空的。

沒有害怕，沒有后悔，沒有悲傷。

只有剛才那幾下砸下去時手臂的感覺，骨頭碎裂的輕響，還有餅粉末在嘴里的味道。

那個孩子可能和她一樣，從某個被毀滅的地方爬出來，拖著斷腿找吃的，看見餅的時候眼里冒出光。

但現在他沉在河里，而餅在她懷里。

就是這樣。

她睜開眼，看向自己滿是血污和泥土的手。

這雙手會活下去。

會找到更多的食物和水，會讓腿好起來，會爬出這片死亡之地。

其他的，都不重要。

風吹過河灘，揚起細細的塵土，落在她臉上，落在剛掩埋的血跡上，落在緩緩流動的暗紅色河水上。

林燼靠在石頭上，等待著夜晚降臨。

她需要一個新的藏身處，比樹洞更好。

但在那之前，她得休息，恢復體力。

懷里的餅貼著她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個承諾。

活下去的承諾。

遠處，烏鴉突然一起飛起，像一片黑色的云，遮住了一小塊太陽。

林燼握緊了矛尖。

但她沒有動。

只是看著，等待著，呼**充滿死亡氣息的空氣，在這個除了生存本能之外一無所有的世界里。

第一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