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大正王朝，啟元十年，暮春。

朱雀大街的喧囂聲浪，裹挾著西域香料與中原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輛駝車隨著人流緩緩碾過明德門的青石板。

車簾被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一雙靈動的眼，正貪饞地望著外頭。

這便是長安，比西州行商口中所有故事加起來都更要繁華、熱鬧百倍的長安。

蒙梨紗忍不住將身子再探出去些，指尖悄悄勾著簾邊的流蘇。

坊墻連綿，飛檐如翼，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戴*頭穿圓領(lǐng)袍的中原士子，留絡(luò)腮胡著窄袖胡服的西域商人，甚至有金發(fā)碧眼的異域客，與挑擔(dān)的小販、騎**武士擦肩而過，誰也不瞧誰稀奇。

蒙梨紗回頭，臉頰微紅，眼底卻亮得很：“長安……真是繁華迷人眼。”

安文澤望著她笑。

一年前，他在西州集市上看見她跳舞，像沙漠里驟然綻開的鈴蘭，一眼便攥住了他的心。

他不顧門第之別娶了她，帶她從西州陋巷走到了長安的繁華深處。

一個是巨賈之子，一個是尋常人家女兒，這婚事曾讓不少人咋舌，蒙梨紗總說自己幸運，對眼下的日子滿是感激，對這位溫和的夫君也存著真心。

安文澤為她理了理鬢發(fā)：“這才是外郭城。

這次胡商大會，圣人要親自召見，這才是天大的體面。”

提到“圣人”，蒙梨紗心頭輕輕一跳。

大正王朝慶帝，本名琚慶，**十年，今年三十五歲。

他的**理念深受前朝的女帝——昭帝，也是她的母后的影響，性子開明，不光重農(nóng)，更重工商，尤其待見他們這些走絲路的胡商，才讓安氏這樣的商隊越發(fā)興旺。

連女子做官都尋常，聽說朝中左相就是位女官，從前是昭帝身邊的得力人，如今更是位高權(quán)重。

就在這時，車外傳來一串清脆的銀鈴聲，伴著爽朗的笑：“梨紗妹妹，可算等到你們了！”

車簾被掀開，露出回鶻女商人阿麗婭明艷的臉，她因丈夫早逝，自己一手主持家中產(chǎn)業(yè)，也是胡商中少有女商人。

她身后還跟著兩位好友——薩拉，總覆著層薄紗，眼波流轉(zhuǎn)間帶著異域的嫵媚，以及西州富商康延的妻子阿曼，年齡比她們些許，溫柔體貼。

這三位與蒙梨紗，是胡商圈子里出了名的“舞癡”。

阿麗婭拍了下手：“好事！

協(xié)會長老說，圣人要見咱們，總得有份誠心。

你們西個舞跳得最好，想舉薦你們在圣人面前獻支西域舞，你們樂意不？”

在皇帝面前跳舞？

蒙梨紗心頭一跳。

她從前在西州，連縣令都難得見一面。

阿曼己雀躍起來：“這是多大的體面！

自然樂意！”

薩拉也微微點頭：“能為胡商盡份力，該當(dāng)?shù)摹！?br>
阿麗婭看向蒙梨紗。

蒙梨紗望向夫君，安文澤眼里滿是鼓勵。

她深吸口氣，眼底亮起熟悉的鮮活：“能讓圣人瞧瞧咱們西域的舞，是福氣。

只是得好好練才行。”

幾人約定借安家院子排練。

待送走友人，駝車駛?cè)氚哺畡e院。

剛下車，老管家便匆匆迎來，神色恭敬卻凝重：“三公子，三夫人，老爺請您二位去正廳敘話。”

正廳里，氣氛并不如春風(fēng)般暖和。

安圖，安氏一族的族長，須發(fā)皆白，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掃過進來的安文澤，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來了長安，就不是在西州那般散漫了。”

安圖聲音沉緩，“胡商大會在即，圣心難測，宋氏、蘇相……各方勢力交錯。

你們大哥大姐己先行打點，此次大會，關(guān)乎我安氏未來在長安的根基，乃至……未來由誰主導(dǎo)家業(yè)。

文澤，你既也來了，凡事需謹言慎行，莫要失了分寸，丟了安家的臉面。”

安文澤躬身應(yīng)道：“兒子明白。”

蒙梨紗感受到話語中的重量，悄悄握緊了手。

她這才明白，表面的家族團聚之下，竟是暗流洶涌的繼承之爭。

而自己的夫君，似乎并不被看好。

回到自己的院落，蒙梨紗尚未來得及消化這家族內(nèi)部的壓力，左相府的帖子便送到了——相府有請，要親自過問她們獻舞的章程。

安文澤恭敬應(yīng)下，轉(zhuǎn)身對蒙梨紗道：“父親說得對，這確是安家的體面，也是我們的機會。

梨紗，此番若能得到左相甚至圣人的賞識，于我而言……至關(guān)重要。”

蒙梨紗望著長安暮色的天空，日頭暖得很，卻照得她心頭又亮又沉。

她知道，隨著車輪碾進這座城，有些東西，怕是要不一樣了。

***數(shù)日后，胡商大會，通寰廣場。

禁軍列陣，鐘鼓齊鳴。

帝后升座，萬邦來朝。

西位胡姬踏樂而出時，觀禮臺最高處的琚慶，指尖正漫不經(jīng)心地叩著案幾——首到那抹黑金身影旋到臺前。

紗衣隨舞步鼓脹，像暗夜里驟然炸開的雪蓮，腰間鴿血紅寶石晃得人眼暈，卻不及她俯身時那一眼。

脊背彎出軟而韌的弧，長發(fā)垂落間，抬眼的剎那，眼底既有沙漠少女的異域美，又摻著未脫的真性情，像兩簇火星，“滋啦”一聲，就燎著了他的眼。

琚慶的指節(jié)猛地攥緊，案上茶盞晃出細痕。

他望著她旋舞的身影，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再也挪不開。

這一眼，竟似要把半生的魂，都落在那片黑金紗衣上。

而蒙梨紗謝禮時垂著的眼，全然不知，自己這一舞，己讓九五之尊的帝王，徹底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