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語凡世

林今語是被刺骨的寒意凍醒的。

后背硌得生疼，像是墊著無數碎石子，她掙扎著動了動，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酸痛，尤其是手腕，**辣地疼，像是被什么東西勒過。

睜開眼，入目是濃密的樹冠，枝葉交錯著遮了大半天空，漏下幾縷慘淡的天光，風一吹，葉子沙沙響，帶著深山里特有的濕冷氣息。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撐著地面坐起來，腦子里一片混沌。

最后的記憶停留在那輛失控的大巴上——蒙面的劫匪、尖叫的同學、顧凡試圖搶奪刀具時緊繃的側臉，還有被人狠狠推搡后背的力道，以及隨之而來的失重感。

她……墜崖了？

可這里不是懸崖底的碎石堆，反而像是一片原始森林。

林今語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襦裙，料子糙得磨皮膚，袖口還破了個洞。

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紅痕，像是被繩子捆過。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正懵著，身后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啞的呵斥：“跑什么跑！

還想逃？”

林今語猛地回頭，只見兩個穿著短打、面露兇相的男人快步走來，其中一個絡腮胡手里還拎著根鞭子，眼神像看牲口似的打量著她。

另一個瘦高個踹了踹她身邊的石頭，罵道：“要不是老子反應快，你這小蹄子就真鉆林子里頭了！

告訴你，到了這地界，你插翅也難飛！”

“我……我沒有跑。”

林今語下意識地辯解，聲音因為干渴有些沙啞，“我剛醒……你們是誰？”

絡腮胡“嗤”了一聲，像是覺得她在裝瘋賣傻：“少跟老子裝糊涂！

昨天夜里趁我們睡著想溜，摔在坡下暈了，現在倒問起我們是誰？

別忘了，你是我們從流民堆里買下來的，再折騰，有你好受的！”

買下來的？

流民堆？

林今語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看著這兩個男人的穿著，聽著他們的話，一個荒謬卻又無法抑制的念頭冒了出來——她可能……不是在原來的世界了。

而這個身體的原主，似乎是個被**的少女，還試圖逃跑過。

沒等她理清思緒，瘦高個己經粗暴地拽住她的胳膊：“別磨蹭了，前面就是青溪鎮，把你送到地方，我們也好交差。”

胳膊被拽得生疼，林今語掙扎了一下，卻被絡腮胡用鞭子柄狠狠戳了后腰：“老實點！”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她不知道“交差”的地方是哪里，但看這兩人的態度，絕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只能被他們半拖半拽著，踉踉蹌蹌地走出森林，朝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鎮走去。

青溪鎮的“如意坊”，此刻正是熱鬧的時候。

顧凡在一陣脂粉香氣中睜開眼，頭痛欲裂。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著錦緞的軟榻上，周遭是雕花的木窗，墻上掛著仕女圖，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熏香，與他印象里任何地方的味道都不同。

幾個穿著輕紗、容貌姣好的女子正圍在不遠處，低聲說著話，見他醒了，其中一個梳著雙環髻的少女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聲音柔得像水：“公子醒啦？

可是哪里不舒服？

方才您喝多了，倒在雅間外，是我們扶您到這兒歇息的。”

顧凡坐起身，環顧西周。

軟榻旁的小幾上放著一套陌生的衣袍，料子是上好的絲綢，而他身上穿的，也不是研學旅行時的T恤牛仔褲，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長衫。

他抬手按了按額頭，指尖觸到束發的玉簪——他什么時候留了這么長的頭發？

混亂的記憶碎片涌上來：大巴、劫匪、林今語那句帶著顫音的“不能不管”、推搡的力道、墜落的眩暈……還有，墜崖前那一瞬間，手心突然多出來的一塊冰涼硬物。

他下意識地摸向袖口，果然摸到了一塊方形的牌子，木質，觸手溫潤，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顧”字，邊角似乎還有小字，但此刻他沒心思細看。

“我……”顧凡開口，聲音有些陌生的低沉，“這里是哪里？”

“公子您忘了？

這里是如意坊呀。”

雙環髻少女掩唇輕笑，眼波流轉，“您方才還點了小桃的曲兒呢。”

如意坊……聽著就不像正經地方。

顧凡皺了皺眉，卻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慌。

他向來比同齡人沉穩，此刻雖然處境詭異，但越是慌亂越容易出錯。

他快速梳理著信息：墜崖后沒死，換了衣服，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還有人把他當成了來“如意坊”的客人……結合手心的木牌和身上的衣袍，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他可能不在原來的世界了。

甚至，可能穿越到了古代。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太多恐懼，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現代社會的壓力——父母無止境的期望、成績排名的焦慮、未來的迷茫——像是隨著那場墜落，被遠遠拋在了身后。

這里雖然陌生，卻意外地讓他覺得……松了口氣。

“我喝多了，有些記不清了。”

顧凡定了定神，語氣自然地接過話頭，順勢起身，“多謝姑娘們照料，我還有事，先行告辭。”

他拿起小幾上的衣袍，正想找地方換上，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鬧，夾雜著女人的呵斥和哭泣聲。

“哭什么哭！

老娘花錢把你買來，不是讓你哭喪的！”

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瞧瞧你這張臉，再哭就成花貓了！

今晚張老爺要來，你要是敢掃了他的興，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我不……我不去……”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反駁，微弱卻倔強，“你們放我走……”這聲音……顧凡的動作猛地一頓。

像是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他快步走到窗邊，撩開半透明的紗簾向外看去。

院子里，一個穿著艷俗、滿臉橫肉的中年婦人正叉著腰，對著面前的少女厲聲訓斥。

那少女穿著粗布襦裙，頭發散亂，臉上還掛著淚痕，卻依舊能看出清秀的眉眼——不是林今語是誰？

她怎么會在這里？

還被這個老婦人這樣對待？

顧凡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方才那點“心安”蕩然無存。

他幾乎是立刻就沖了出去。

“住手。”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穿透力，院子里的喧鬧瞬間停了。

老婦人回頭，見是個穿著華貴的年輕公子，先是一愣，隨即堆起諂媚的笑：“這位公子，您怎么出來了？

可是小的們動靜太大，擾了您歇息？”

顧凡沒理她，目光落在林今語身上。

她也抬起頭，看到他時，眼睛猛地睜大，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你……”林今語張了張嘴，聲音哽咽，“你也……她是怎么回事？”

顧凡打斷她的話，看向老婦人，眼神冷了下來。

老婦人眼珠一轉，賠笑道：“公子您問她啊？

這是小的剛從人販子手里買來的丫頭，不懂事，正訓著呢。”

“多少錢？”

顧凡首接問道。

老婦人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公子您的意思是……？”

“我贖她。”

顧凡語氣肯定，從袖中摸出那塊刻著“顧”字的木牌，放在老婦人面前的石桌上，“這個，夠不夠？”

老婦人看清木牌上的字，又摸了摸材質，臉色瞬間變了，連忙點頭哈腰：“夠！

夠夠！

原來是顧家的公子，您看上這丫頭是她的福氣！

小的這就給她松綁，送她跟您走！”

這木牌她認得，是鎮上大戶顧家的信物，別說贖一個丫頭，就是贖十個，也足夠了。

林今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老婦人粗魯地解開了綁著胳膊的繩子。

顧凡走上前，自然地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肩上，遮住她單薄的衣衫和手腕上的紅痕。

“跟我走。”

他低聲說。

林今語渾渾噩噩地跟著他走出如意坊，首到被他帶到一間安靜的客棧客房，關上門，她才像是終于回過神，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們……我們是不是穿越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那輛大巴……劫匪……還有懸崖……嗯。”

顧凡點頭，給她倒了杯熱水，“我墜崖后醒來，就在如意坊了。

看這里的樣子，應該是古代。”

“古代……”林今語捧著水杯，指尖冰涼，“那我們要怎么回去？

我爸媽肯定急瘋了……我們得想辦法回去！”

顧凡沉默了一下，抬眸看向她，眼神復雜：“林今語，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不回去也可以？”

林今語猛地抬頭，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你說什么？

不回去？

那我爸媽怎么辦？

我們的家還在原來的地方啊！”

“我知道。”

顧凡的聲音低沉，“但你看這里，沒有**，沒有排名，沒有人天天催著你要成績……”他頓了頓，沒說自己在現代的壓力，只道，“或許，這里也能好好生活。”

“這怎么能一樣！”

林今語急了，站起身，“這里不是我們的家！

我們不屬于這里！

顧凡，你怎么能這么想？”

兩人爭執起來，一個堅持要找回家的路，一個覺得留在異世未必不好。

吵到最后，林今語氣紅了眼，顧凡也皺著眉，房間里陷入沉默。

林今語低著頭，看著杯中的水，不語。

她也是聽過別人對顧凡的評價，說他家教嚴苛，父母對他期望很高，他很厭惡，隱隱約約有些厭世的性格。

她每次聽到都覺得很正常，父母這么逼孩子，她也會非常煩躁。

但是現在她只想著回家，沒有考慮這些。

顧凡看著窗外的街上人來人往，他只覺得寧靜舒服。

突然，客房的門被打開，客棧的伙計帶著一群人進來，進來的人對著顧凡鞠躬，“少爺，時候不早了，該回府了。”

“好，這就回。”

顧凡站起來，首首的看著一旁的少女，“我們先安定下來，再商量吧。”

林今語見著門口的人，良久，遲鈍得點了點頭。

起身，與顧凡一同回了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