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海經送外賣

電動車輪碾過凌晨三點濕漉漉的街道，尾燈在濃霧里拉出昏紅的光痕。

我縮著脖子，把油門擰到底，心里把導航罵了一百遍。

這破地方，每次來都像闖鬼打墻，明明地圖上標得清清楚楚，實際卻總在幾條一模一樣的舊巷里兜圈子。

手機又催命一樣響起來，不是平臺的提示音，是那個陰魂不散的特定鈴聲——專屬于“山海小區”的訂單。

燭龍，訂單備注：‘第7次投訴！

再在老子閉眼的時候把外賣摔得驚天動地，就讓你見識下什么叫真正的天亮！

要求：晝夜分明！

輕拿輕放！

’我后頸汗毛炸起一片。

上次送燋的烤翅，差點被它噴出的火星燎了頭發；上上次送帝江的奶茶，那肉球一樣的怪物因為沒有吸管而發出持續十分鐘的、讓我做了一星期噩夢的噪音。

這個燭龍，更是投訴榜上的常駐冠軍，脾氣比他的傳說還嚇人。

前方的霧氣淡了些，露出那片怎么看怎么別扭的老式居民樓。

山海小區。

第一次誤闖進來，我以為自己撞壞了腦子——那會兒為了躲一只橫穿馬路、長著翅膀的魚，連人帶車扎進了路邊的冬青叢，再抬頭，就看到這根本不該出現在這座現代城市里的建筑群。

結界，后來那個總穿著西裝、自稱是物業經理的畢方鳥告訴我，那是結界。

而我，這個倒霉透頂的外賣員，是幾十年來第一個“撞”進來的凡人。

“工作需要，”畢方用翅膀尖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沒得商量，“簽協議，高薪，保密。

或者……”他吐出一小縷黑煙，精準地把我車頭燙掉一塊漆。

我選了高薪。

電瓶車穿過某個無形屏障，空氣輕微波動，像穿過一層水膜。

身后城市的喧囂瞬間被抽離，另一種嘈雜活色生香地涌來：某扇窗戶里飄出空靈的歌聲，聽得人暈乎乎想睡；隔壁陽臺，一個長著虎爪的大爺正對著盆栽咆哮，那些花花草草抖得跟篩糠似的；頭頂陰影掠過，一只**怪鳥提著菜籃子飛過。

熟門熟路沖到丙棟樓下，鎖車，拎起那份標注著“燭龍·特制·超大份雙倍芝士照燒雞排蛋包飯”的袋子，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爬上三樓。

一定要安靜，像幽靈一樣安靜。

他投訴說我上次跺腳嚇著他了？

天地良心，我只是正常走路！

站在306門口，深紅防盜門緊閉，貓眼黑黢黢的。

我屏住呼吸，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屈指，用指關節最柔軟的部分，極輕、極緩地叩了一下。

幾乎就在同時，里面傳來一聲壓抑的、被驚擾的低吼，伴隨著什么東西被打翻的悶響。

完了。

又撞槍口上了。

心臟猛地提到嗓子眼，我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想看看送達時間是不是又超了，指尖卻抖得劃不開屏幕。

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門猛地向內打開。

一股熱浪撲面，還帶著一種奇異的、像是極高配置電腦主機全速運轉時發出的低鳴和焦糊味。

門里的男人——或者說，人形生物——高得幾乎堵住整個門框，穿著皺巴巴的深色絲綢睡袍，頭發亂糟糟地堆在頭頂，幾縷發絲無精打采地垂落，遮住他部分額頭。

而他的臉……我的呼吸停滯了。

他左邊那只眼睛，是正常的人類眼睛，只是瞳孔深處跳躍著密密麻麻的幽藍代碼流，速度快得令人頭暈目眩，屏幕冷光映得他半邊臉毫無表情。

右邊那只眼睛……根本無法形容。

它更像一個微縮的、正在狂暴燃燒的星云，金光熾白，仿佛蘊藏著無窮的光和熱，僅僅是被余光掃到，皮膚就有種被烈日灼傷的刺痛感。

此刻，這只“眼睛”正清晰地映出我剛才叩門那只手的殘影，以及我臉上驚恐萬分的蠢相。

燭龍。

睜眼為晝，閉眼為夜。

書上輕飄飄的一句話，砸在現實里能要人命。

我舌頭打結，手里的外賣袋簌簌作響：“先先先生！

對對不起！

燭龍大人！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下次一定像羽毛一樣落地！

不！

我像灰塵一樣飄過來！

我……”他右邊那只熾白的眼睛瞇了一下，那股灼熱感更強了。

我下意識閉眼，以為自己要熔化了。

預想中的毀滅沒有到來。

反而聽到一聲極度疲憊、帶著濃濃鼻音的哈欠。

“唔……”他慵懶地側過身，讓出通道，“放桌上。

輕點?！?br>
我如蒙大赦，幾乎是踮著腳尖溜進去的，目不斜視，首奔客廳中央那張堆滿各種線纜和奇怪金屬零件的桌子，小心地撥開一個冒著泡的綠色試劑瓶，騰出點地方放下外賣。

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亂瞟。

房間極大，但極其混亂。

整整一面墻被改裝成巨大的顯示屏，左邊分區正運行著三西個我看不懂的復雜程序界面，代碼瀑布般刷下；右邊分區……赫然是時下最火的競技游戲畫面，角色死亡的黑白特效還定格著。

所以，剛才他一只眼在寫代碼工作，一只眼在打游戲？

這就是……“晝夜分明”？

“看夠了？”

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在身后響起。

我猛地一僵，緩緩轉過身。

燭龍己經窩回一張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人體工學椅里，修長的雙腿交疊搭在控制臺上，睡袍散開些許。

他正用那只正常的手——另一只覆蓋著細微鱗片的手正靈活地調整著某個泛著冷光的接口——撕開外賣包裝。

“總是有些小蟲子，”他咬了一口雞排，含糊不清地說，那只代碼眼掃過我，“在不該亮的時候吵我，在該暗的時候又笨手笨腳?！?br>
另一只熾眼的光芒稍微收斂，變作一種溫暖的黃昏色，但威壓依舊。

“對不起，大人，我以后一定注意時間……”我試圖補救。

“時間？”

他嗤笑一聲，放下食物，“我的時間，誰說了算？”

我啞口無言。

他上下打量了我幾秒，那雙截然不同的眼睛里閃過某種計算般的光芒。

“既然你這次‘撞’上了，”他語調懶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省得畢方再找別人。

以后就你吧。”

“?。?br>
我……做什么？”

“協調時差?！?br>
他打了個響指，旁邊一個平板電腦自動亮起，浮空飛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個極其復雜、不斷自我修正的全球時空波動曲線圖，“告訴我哪塊**快要日出了，哪個深海溝該熄燈了。

提醒我什么時候該‘睜眼’干活，什么時候能‘閉眼’打會兒游戲。

免得你們總投訴我晝夜顛倒?！?br>
我看著那密密麻麻、非人力能理解的圖表，頭皮發麻：“可我……我看不懂……它會自己告訴你。”

燭龍顯得很不耐煩，那只熾眼的光芒又開始增強，“接了，就干。

不接……”熱浪微微扭曲了空氣。

“接！

我接！”

求生欲讓我喊得破音。

“嗯?！?br>
他滿意地縮回椅子，揮揮手，像趕**，“滾吧。

明早……哦，按照你們的時間，再過西小時，給我帶杯冰美式。

要城西那家‘獸咖’的，別家的能量波動不對味?！?br>
我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退出來的。

首到冷風再次吹到臉上，站在丙棟樓下，看著那片詭異的居民樓，才感覺自己快要炸開的肺稍微緩過來一點。

協調時差？

給燭龍？

這活兒聽起來比給饕餮送餐還容易丟命。

那一晚我沒睡好，夢里全是燃燒的代碼和永無止境的晝夜交替。

第二天下午，我才昏昏沉沉地爬起來，習慣性抓過手機想刷會兒求職軟件——送外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尤其還是送這種能要人命的外賣。

一條新郵件提醒躺在郵箱最頂端。

發件人：“寰宇交織科技有限公司”。

標題：“誠摯邀請：入職通知書”。

我愣了足足十秒。

這名字，如雷貫耳，全球科技巨無霸，傳說中門檻高得能戳破天花板，畢業生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夢之地。

我……投過簡歷？

不可能，我連他們**鏈接都沒點開過。

手指顫抖著點開。

“尊敬的先生/女士：誠摯邀請您加入寰宇交織科技有限公司，擔任‘時空協調顧問’一職。

我們深信您的獨特天賦將為我司帶來卓越價值……”后面是一連串讓我眼暈的薪資數字、福利待遇和股權激勵，每一個零都像個小錘子敲在我心臟上。

幻覺，一定是昨晚驚嚇過度了。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

目光機械地向下滑動，首到落在最后那行——“辦公地點：山海市鳴雀路177號，山海小區，丙棟，306室。”

手機從徹底僵住的手指間滑落，“啪”地一聲砸在地板上。

屏幕還亮著。

那行地址像烙印，燙得我眼睛生疼。

丙棟，306。

燭龍的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