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鐵門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像是敲在沈知意的心上。

震得她五臟六腑都跟著發疼。

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氣息，爭先恐后地鉆進鼻腔。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視線所及，是斑駁的水泥墻。

墻面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像無數雙眼睛，無聲地注視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編號7304，進去。”

獄警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冰冷的金屬鑰匙串在手中晃動，碰撞出細碎而刺耳的聲響。

沈知意抬起頭。

目光掠過獄警肩上的徽章，最終落在那扇虛掩著的監室門上。

門是鐵制的，上面刷著掉漆的綠漆。

縫隙里，隱約能看到幾張模糊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

壓下喉嚨口的腥甜。

那是剛才在看守所里，被同監室的人推搡時，撞在墻角留下的痕跡。

她曾經是沈知意。

是那個在金融圈里揮斥方遒，一個決策就能攪動千萬資金的沈知意。

可現在，她是7304。

一個連名字都被剝奪的囚犯。

“磨蹭什么？”

獄警不耐煩地推了她一把。

沈知意踉蹌著，跌進了監室。

一股熱浪夾雜著汗味撲面而來。

八個鋪位擠在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間里。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不加掩飾的惡意。

“喲，來了個新的。”

靠門邊鋪位上的女人率先開口。

她留著寸頭，胳膊上紋著一朵褪色的玫瑰。

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上下打量著沈知意。

“看著細皮嫩肉的，是犯了什么事進來的？”

沈知意沒說話。

她挺首脊背，站在原地。

即使穿著寬大丑陋的囚服，即使頭發被剪得參差不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疏離和傲氣，依舊沒有完全褪去。

這副模樣，顯然激怒了某些人。

“啞巴了？”

斜對面鋪位上的女人猛地坐起來。

她身材粗壯，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眼角一首延伸到下巴。

“大姐跟你說話呢，沒聽見？”

被稱作“大姐”的寸頭女人嗤笑一聲。

慢悠悠地晃著腿：“小美，別嚇著新人。”

她說著，目光卻像黏在沈知意身上，“我叫蘭姐，在這里，你最好懂事點。”

沈知意依舊沉默。

她的指尖微微蜷縮。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后一絲清醒。

她不能惹事。

至少現在不能。

十年刑期，她需要保存力氣，需要活下去。

可她的沉默，在別人眼里，成了挑釁。

“這娘們裝什么裝？”

叫小美的疤痕女“嚯”地一下站起來。

幾步就走到沈知意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看你是不知道這里的規矩。”

說著，伸手就去推沈知意的肩膀。

沈知意下意識地側身躲開。

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導火索。

“還敢躲？”

小美眼睛一瞪，揚起手就朝沈知意臉上扇去。

沈知意瞳孔驟縮。

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過去的二十八年里，她經歷過無數次沒有硝煙的戰爭。

應對過比這兇險百倍的場面。

身體的本能讓她抬手去擋。

“啪”的一聲脆響。

兩只手撞在一起。

小美只覺得手腕一陣發麻。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人，力氣竟然這么大。

“反了你了！”

小美又驚又怒。

抬腳就朝沈知意的肚子踹去。

沈知意被踹得后退了兩步。

撞到身后的鐵架床。

后背傳來一陣鈍痛。

她咬著牙，沒發出一點聲音。

只是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壓抑的怒火。

“夠了。”

蘭姐突然開口。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小美動作一頓，不甘心地瞪了沈知意一眼，悻悻地退到一邊。

蘭姐站起身。

她比沈知意矮了一些，但氣場卻強得驚人。

一步步走到沈知意面前，湊近她的耳邊。

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在這里，收起你外面的那套。

沒人在乎你以前是誰。

只在乎你現在夠不夠聽話。”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

帶著一股劣質**的味道。

沈知意側過頭，避開她的靠近。

目光冷得像冰：“我只想好好服刑。”

“好好服刑？”

蘭姐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

她拍了拍沈知意的臉頰，力道不重，卻充滿了侮辱的意味：“那就得看我們愿不愿意了。”

說完，她轉身回到自己的鋪位。

沖小美使了個眼色。

小美立刻心領神會。

她走到沈知意的鋪位前——那是最靠里，緊挨著廁所的位置。

一腳踹在床板上：“這地方，以后歸我了。

你，去睡門口。”

沈知意看著那個彌漫著異味的鋪位。

又看了看門口那個幾乎只能容下一個人的狹窄角落。

指甲掐得更深了。

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怎么？

不愿意？”

小美揚了揚下巴。

周圍的人都在看好戲。

她們的眼神里，寫滿了“就該這樣”的理所當然。

在這里，新來的，尤其是看起來不好惹的新來的，總要被好好“**”一番。

沈知意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怒火己經被壓了下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

她彎腰，拿起那個薄薄的褥子。

走到門口的角落，鋪在地上。

動作緩慢，卻沒有一絲猶豫。

蘭姐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原來也不過如此。

再鋒利的爪子，到了這里，也得乖乖收起來。

沈知意躺下。

堅硬的水泥地透過薄薄的褥子，硌得她骨頭生疼。

門外走廊里傳來獄警巡邏的腳步聲，還有其他監室隱約傳來的爭吵和哭泣。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片脫落的墻皮。

像一張破碎的臉。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張曾經讓她愛到奮不顧身的臉。

顧言深。

他說過，會永遠保護她。

說過，他們會有一個家，有可愛的孩子。

可最后，是他親手把她推進了地獄。

聯合那個叫蘇曼柔的女人，偽造證據，轉移資產。

讓她從云端跌落泥沼，背負上十年的刑期。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用力咬住嘴唇。

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眼淚，早己在得知判決結果的那一刻，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蝕骨的恨意。

十年。

她在心里默念著這兩個字。

像是在咀嚼一塊燒紅的烙鐵。

蘭姐，小美，還有這里所有輕視她、欺辱她的人。

顧言深，蘇曼柔，還有那些所有背叛她、誣陷她的人。

你們等著。

沈知意的手指，在黑暗中緩緩收緊。

指甲幾乎要嵌進水泥地里。

總有一天。

我會從這里出去。

到那時，我會一點一點，把你們欠我的，連本帶利，全部討回來。

窗外，月光透過鐵柵欄，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像一道道冰冷的鎖鏈。

而在這鎖鏈的盡頭，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醞釀。

如同被灰燼掩埋的火種。

只待一個時機，便能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