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刑場驚鴻

意識先于五感回歸，像沉船從漆黑的海底一點點上浮。

最先蘇醒的是嗅覺，濃重的鐵銹味和一股難以言喻的、人群聚集的汗臭與騷膩撲面而來，嗆得魏珩胃里一陣翻攪。

緊接著是聽覺，嗡嗡的、嘈雜的人聲，像隔著一層厚棉花，聽不真切，卻又能清晰地捕捉到里面夾雜著興奮的、惡意的議論和嗤笑。

最后是觸覺。

冰冷的，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手腕的皮肉里，**辣的痛。

膝蓋硌在堅硬而凹凸不平的木板上，整個人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跪著。

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脆弱的膝骨上，酸麻和刺痛交替沖擊著神經。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

視線花了片刻，才勉強對焦。

眼前是黑壓壓的人頭，一張張古銅色的、布滿皺紋或塵灰的臉擠在一起，眼神各異——有麻木，有貪婪，有純粹的看熱鬧的雀躍。

他們穿著粗麻布衣，交頭接耳，對著他指指點點。

遠處是低矮的、土**的民居，歪歪扭扭連成一片。

而他自己……正跪在一個簡陋的高臺上。

魏珩猛地掙扎了一下，試圖站起來，卻被身后一股粗暴的力量死死按住肩膀。

他艱難地扭過頭，看到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赤膊漢子站在旁邊，手里抱著一把鬼頭刀，刀身暗沉，卻有一截雪亮的刃口，正不耐煩地閃著光。

劊子手。

高臺。

繩索。

劊子手。

看熱鬧的古代民眾。

這幾個詞在魏珩現代人的認知里瘋狂碰撞，拼湊出一個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的答案。

“時辰將至！

驗明正身！”

一個尖利拖沓的聲音嘶啞地響起。

旁邊一個穿著臟污官服、師爺模樣的人小跑上前，展開一卷帛書，磕磕絆絆地念：“逆賊魏五，附逆史賊，禍亂鄉里，罪證確鑿……判，斬立決！

家產充公，親族流放——”史賊？

安史之亂？

魏珩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狠狠砸中。

穿越？

而且還是穿越成了一個被五花大綁、馬上就要砍頭的叛軍余孽？！

開什么玩笑！

他昨天還在現代化的劍術館里指導學員，糾正他們的首刺動作，晚上還和隊友喝了頓小酒慶祝比賽勝利！

冰冷的恐懼沿著脊椎急速爬升，瞬間攫緊了他的心臟，擠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大喊，我不是什么魏五！

你們認錯人了！

可喉嚨里像是被塞滿了沙子，只能發出嗬嗬的、無人能懂的嘶啞氣音。

極致的恐慌之下，身體僵硬得不聽使喚，連掙扎都變得微弱。

臺下的人群爆發出更大的喧嘩，興奮地看著這死囚臨刑前的丑態。

抱刀的劊子手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上前一步。

那雙死魚般的眼睛掃過魏珩的脖頸，像是在估量下刀的最佳位置。

師爺念完了判決，嫌惡地退開。

“午時三刻到——行刑！”

劊子手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賁張，沉重的鬼頭刀高高揚起。

陽光掠過刀鋒，刺目的寒光精準地釘入魏珩驟然收縮的瞳孔里。

要死了。

就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這里？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

就在那刀鋒即將撕裂空氣，呼嘯而落的剎那——咻！

一道極銳利的破空聲尖嘯著撕裂了刑場上空的嘈雜！

一道青黑色的流光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從人群外側疾射而來，“當”的一聲爆響！

不偏不倚，正正撞在劊子手全力揮下的鬼頭刀刀脊之上！

巨大的力量讓那厚背鬼頭刀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狠狠砸中，瞬間脫手飛出，旋轉著哐當一聲砸落在數米外的木臺上，刀柄兀自震顫不休。

劊子手被那駭人的力道帶得踉蹌倒退，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鮮血淋漓，臉上全是驚駭莫名的呆滯。

一切發生得太快。

臺上臺下，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喧鬧的刑場竟出現了一剎那的死寂。

一枚嬰兒巴掌大小的物件，在撞飛鬼頭刀后，去勢未盡，“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魏珩面前的木地板。

入木三分，尾端劇烈地嗡嗡顫動。

那并非什么暗器。

那是一枚樣式古拙的青銅令牌。

令牌表面，一個蒼勁凌厲、仿佛帶著劍鋒的刻字，在揚起的塵埃和陽光下，清晰無比——“裴”。

不等任何人反應，隆隆的馬蹄聲如同悶雷，由遠及近，急速奔來！

其勢迅猛，竟壓得整個刑場為之肅殺！

人群像被劈開的水浪般驚慌退避。

一騎白馬如旋風般沖至刑場邊緣，馬背上，一名白衣人輕叱一聲，竟不減速，足尖在馬鐙上輕輕一點，身形如一只驚鴻白鷺，翩然掠過高高矮矮的人群頭頂，穩穩落于刑臺之上。

衣袂拂動間，塵埃不染。

來人身姿挺拔，背負長劍，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眼睛，清亮銳利，掃過全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力。

他根本不理會被撞飛刀的劊子手，也不看嚇傻了的監斬官和師爺，目光首接落在被捆得結結實實、跪在地上、同樣震驚抬頭的魏珩身上。

清朗而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響徹寂靜的刑場：“奉家師裴旻之命，接小師弟回山——”裴旻？！

那個傳說中的唐代劍圣？！

魏珩的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絕處逢生的巨大沖擊和這完全超乎想象的發展，讓他頭暈目眩。

他努力抬起頭，試圖看清這位如同從天而降的“師兄”——陽光有些刺眼，他瞇了瞇眼。

那白衣人恰好向前一步，微微俯身，似乎想要查驗他是否無恙。

面容徹底從背光的陰影里顯現出來。

劍眉朗目，鼻梁高挺，嘴角習慣性地微向下抿著，帶著一種天生的、讓人牙**的冷峻和倨傲。

這張臉……魏珩的呼吸猛地窒住，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致，所有的慶幸、困惑、震驚全部凍結，然后被一種更深重的、幾乎顛覆認知的駭然瞬間碾碎！

這張臉！

哪怕是燒成灰！

他也認得！

這分明就是他那個在現代斗了整整十年、從全國錦標賽斗到職業聯賽、搶了他三次冠軍杯、讓他恨得半夜磨牙、最后一場定級賽還被他一劍挑飛了護面、差點當場打起來的——死對頭顧凌峰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