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的異聞錄

“列位看官，且飲了這盞茶，聽我說一樁奇事。

話說那永熙年間，世道不太平，白日里人聲鼎沸，入了夜，卻有精怪借月色披上人皮，混跡市井。

今日這故事，關乎兩位奇男子——一位是專為亡魂申冤的‘陰司判官’顧云深，另一位卻是能通鬼神卻畏鬼如畏虎的假道士晏知遙。

一個冷面熱心，一個笑里藏刀，偏生被一樁‘無頭新娘案’捆在一處，闖那陰陽交界的兇險地，走那黃泉路上的不歸橋……欲知這妖霧如何破？

且聽我細細分說——”（茶煙裊裊，燭影搖曳，說書人的聲音漸沉入一片漆黑的寂靜之中）————永熙三年，淮州城。

秋雨淅瀝，打濕了青石板路上昏黃的燈籠光。

城西義莊旁，獨居的顧云深正擦拭一柄桃木短劍，劍身映出一雙冷澈的眸子。

他專替官府料理邪祟案件，人稱“陰司判官”，能與亡魂低語，卻也因常年沾染陰氣，眉宇間總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咚……咚……咚……”叩門聲響起，遲緩且濕漉，不似活人力道。

顧云深握劍起身，無聲拉開門閂。

門外無人，只有一地泥水。

門檻上，端放著一顆水淋淋的女子頭顱！

面龐慘白如紙，雙眸緊閉，烏發濕透貼在臉頰，唇色卻艷得詭異。

頸項斷處竟無血跡，反沾著幾片濕漉漉的白色花瓣，異香撲鼻。

顧云深面不改色，蹲身細察。

頭顱毫無**跡象，分明新喪，卻無魂魄依附。

他指尖輕觸那花瓣，眸光一凜——這是只生長在城南的夜息花，且需以冤血澆灌方能盛開。

正凝思間，一陣略帶戲謔的嗓音穿透雨幕傳來：“哎喲喂！

這年頭，美人頭都自個兒找上門了？

顧判官，好艷福啊！”

顧云深抬頭，只見一人撐著油紙傘，晃晃悠悠從巷口走來。

一身半舊道袍穿得松垮，腰間掛個酒葫蘆，面皮俊俏，眼尾微挑，噙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正是那城南卦攤上，專騙銀錢、號稱“晏半仙”的假道士，晏知遙。

晏知遙湊近一看，笑容僵住，猛地后退三步，幾乎跳腳：“嘶——真、真是死的？！

顧云深你離那玩意兒遠點！

晦氣！

太晦氣了！”

顧云深冷眼掃他：“你認得？”

晏知遙掏出手帕猛擦手，仿佛沾了無形臟東西：“三日前，城外李員外家出嫁淹死的閨女，李小婉！

鬧得滿城風雨，你不知？

她、她這頭不是該在棺材里嗎？！”

他聲音發顫，分明怕極，眼睛卻忍不住往那頭顱瞟。

顧云深目光驟銳，李小婉溺斃，官府己定案，頭為何在此？

還帶著城南的夜息花瓣？

他倏然伸手，一把攥住晏知遙手腕：“你既認得，便同我去趟城南。”

晏知遙瞬間臉白如紙，拼命想甩開：“放手！

天黑雨大去那鬼地方作甚？！

我、我今日算卦，不宜近水！

顧云深！

顧大爺！

你松手……我告你非禮啊！”

顧云深不容置疑，拽著他便往城南去：“鬼既叩我門，豈能不去回禮？

你既怕鬼，”他側臉看向晏知遙，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偏要你去叫那鬼更怕。”

雨更急了，兩顆心，一沉靜如淵，一擂鼓如驚鹿，一同墜入那夜色最濃處。

......雨打荷葉，聲聲碎。

城南池畔荒草沒膝，水腥氣混著那奇異花香，熏得人頭暈。

晏知遙死死攥著顧云深衣袖，幾乎掛在他身上，一步一蹭，嘴里念念有詞：“無量天尊……**保佑……洋神仙也顯顯靈……這地方陰氣重的能擰出水！

顧云深，算我求你，明天晌午日頭最旺的時候再來行不行？”

顧云深甩不開這“人形掛件”，只冷聲道：“鬼作案，從不挑時辰。”

他目光如炬，掃過漆黑水面，池中央，依稀可見一片蒼白花叢隨波搖曳，正是那夜息花。

“可、可那李小婉是淹死的，水鬼最兇！

萬一扯我腳踝……”晏知遙聲音帶上了哭腔。

顧云深忽地駐足，壓低聲音：“噤聲！”

晏知遙瞬間僵住，大氣不敢出。

只見前方池邊泥濘中，赫然有一串新鮮的腳印！

并非繡鞋弓足，而是男子的靴印，深且亂，似乎在此徘徊良久，更有一處明顯拖拽痕跡，首通水下。

顧云深蹲下探查，指尖捻起腳印旁一點黏膩的暗紅色淤泥，置于鼻下輕嗅，眉頭緊鎖：“不是泥，是浸了血的朱砂混了墳頭土。”

晏知遙一聽“墳頭土”，汗毛倒豎，差點蹦起來：“邪術！

這是煉邪術的東西！

快走！”

顧云深卻站起身，望向池心花叢，眸色深沉：“布邪術者，常以冤死者氣血為引。

李小婉死得不明不白，頭現我門，花開此地，必有勾連。”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既怕鬼，為何偏做道士？”

晏知遙哭喪著臉：“混口飯吃嘛！

誰想到真會碰上這些臟東西……哎你去哪？！”

顧云深己邁步向池邊小舟走去：“采花，追源。”

“我不去！

打死我也不上那破船！”

晏知遙抱緊旁邊一棵歪脖子樹。

顧云回頭，淡淡一句：“你此刻身旁那棵樹，是附近村民上吊最愛選的老槐。”

晏知遙“嗷”一嗓子，彈簧般射向小舟，比顧云深還快三分。

小舟搖向花叢，越近異香越濃，幾乎凝成實質。

蒼白花瓣在黑暗中幽幽反光，花心卻似有血絲纏繞。

顧云深伸手欲折花枝。

就在此時——“嘩啦”一聲水響！

一只泡得腫脹發白的手猛地伸出水面，死死抓住船舷！

緊接著，一顆披頭散發的頭顱緩緩冒出，雙目空洞，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至極的笑容，發出“咯咯”的滲人聲響。

“啊——！！！”

晏知遙的慘叫劃破夜空，他雙眼一翻，竟不是暈倒，而是本能地并指如劍，疾點向那水鬼眉心，指尖隱有金芒一閃，速度快得驚人！

那水鬼觸及金芒，發出一聲尖銳嘶鳴，驟然縮回水中，消失無蹤，水面只剩漣漪陣陣。

顧云深猛地轉頭，盯住晏知遙：“你剛才那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