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槐樹下的木筆

天剛蒙蒙亮，雞叫頭遍的時候，阿硯就醒了。

懷里的《邊城》被他壓在枕頭底下，書頁沾了點潮氣，卻依舊散發(fā)著墨香。

他躡手躡腳地爬起來，穿好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褂子，沒驚動里屋的父母和兄姐，悄悄推開了院門。

清晨的山風帶著露水的涼，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老槐樹的葉子上掛著水珠，順著葉脈滾落，砸在地上的青草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老槐爺?shù)哪窘充伨驮诨睒渑赃叄且婚g低矮的土坯房，房檐下掛著一串串木雕的小玩意兒——小兔子、小麻雀、還有歪歪扭扭的小木船。

阿硯走到木匠鋪門口時，門己經(jīng)開了。

老槐爺正坐在門檻上，手里拿著一把刻刀，對著一塊桃木細細地雕琢著。

陽光穿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

“醒了？”

老槐爺頭也沒抬，聲音里帶著點沙啞的笑意，“灶膛里溫著粥，自己盛去。”

阿硯沒動，只是蹲在老槐爺身邊，看著他手里的刻刀在桃木上游走。

木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門檻上，像一層薄薄的雪。

“爺，”阿硯猶豫了半天，才小聲開口，“書里的字，我有好些不認識。”

老槐爺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他，從兜里摸出一支鉛筆和一個皺巴巴的本子：“不認識就記下來，我教你?！?br>
他把鉛筆和本子塞給阿硯，“往后啊，你就把想寫的話，都記在這個本子上。

別再往作業(yè)本上寫了，省得又被**燒了?！?br>
阿硯接過本子，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頁，心里暖烘烘的。

他翻開第一頁，小心翼翼地寫下“山月”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卻寫得格外認真。

“爺，”阿硯又問，“你說，文字真的能帶我走出山窩窩嗎？”

老槐爺放下刻刀，摸了摸他的頭，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能。

當然能?！?br>
他指著山尖的月亮，月亮還沒完全落下去，掛在青山頂上，像一枚銀扣子，“你看那月亮，山里能看見，山外也能看見。

你寫的字，就像這月亮的光，能照到山外去?！?br>
阿硯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心里忽然亮堂起來。

那天早上，阿硯跟著老槐爺認了二十個生字，又把《邊城》里看不懂的句子抄在本子上。

老槐爺一邊教他認字，一邊給他講書里的故事，講茶峒的小溪，講翠翠的渡船，講那些藏在山水里的溫柔心事。

太陽升到樹梢的時候，阿硯才揣著本子和書，往家里走。

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母親在院子里罵罵咧咧。

“死丫頭片子，翅膀硬了是不是？

敢偷家里的錢！”

母親的聲音尖利，伴隨著清脆的巴掌聲。

阿硯心里一緊，趕緊跑進院子。

只見姐姐捂著臉，蹲在地上哭，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掉。

母親叉著腰站在她面前，手里攥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哥哥靠在門框上，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

“我沒偷！”

姐姐哭著喊，“那是我攢的錢，我想給阿硯買本子！”

阿硯愣住了。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罵得更兇：“好啊，你還敢護著他！

他那個不務正業(yè)的樣子，你還跟著學！”

她說著，就要伸手去打姐姐。

阿硯猛地沖上去，擋在姐姐面前：“娘，別打了！

錢是我讓姐姐攢的！”

母親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里滿是詫異。

哥哥在一旁起哄：“娘，你看他，還敢頂嘴了！”

母親瞪著阿硯，氣得渾身發(fā)抖：“你這個白眼狼！

我白養(yǎng)你這么大！”

她伸手去搶阿硯懷里的本子，“又是那些沒用的玩意兒！

我今天非燒了它不可！”

阿硯死死地護著懷里的本子，往后退了兩步：“不許你燒！”

這是他第一次跟母親頂嘴。

母親被他的樣子嚇住了，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抬手就往他臉上扇去。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老槐爺?shù)穆曇簦骸白∈郑　?br>
老槐爺拄著拐杖，站在院門口，臉色沉得嚇人。

他看了一眼母親，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哭的姐姐和護著本子的阿硯，緩緩開口：“阿硯娘，孩子想學寫字，不是壞事。

你要是再這么逼他，我就去村支書那兒說說理！”

母親最怕村支書，聽見這話，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她悻悻地收回手，嘟囔了一句“都是些不省心的”，轉(zhuǎn)身進了里屋。

哥哥撇撇嘴，也跟著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阿硯和姐姐。

姐姐抬起頭，看著阿硯，眼眶紅紅的：“阿硯，對不起，我沒攢夠錢，沒能給你買本子?！?br>
阿硯搖搖頭，把懷里的本子遞給她看：“你看，老槐爺給我的。”

姐姐看著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山月”兩個字，破涕為笑。

老槐爺走到阿硯身邊，從兜里掏出一支東西，遞給他。

那是一支用桃木做的筆，筆桿被打磨得光滑圓潤，筆尖是用竹片削成的，透著一股淡淡的木香。

“這是爺給你做的?！?br>
老槐爺說，“拿著它寫字，比鉛筆好用?！?br>
阿硯接過那支木筆，心里像是揣了一團火。

他攥著木筆，看著老槐爺，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老槐爺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溫和：“別哭。

好好寫字，爺?shù)戎茨銓懙墓适隆！?br>
那天以后，阿硯每天都會往老槐爺?shù)哪窘充伵堋?br>
他用那支桃木筆，在本子上寫滿了山里的故事——寫老槐樹的影子，寫山尖的月亮，寫阿禾兜里的紅薯，寫老槐爺手里的刻刀。

那些文字，像一顆顆種子，在他的心里生根發(fā)芽。

而那支桃木筆，被他藏在枕下，陪著他度過了無數(shù)個被忽視的日夜，也陪著他，一點點朝著山外的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