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世問道

臘月的風(fēng)像潑婦，專往骨頭縫里掐。

蕭徹把破棉袍領(lǐng)子豎到耳根，人還是抖，活像風(fēng)里的篩子。

他窩在聚寶閣臺階下，手里攥個錦盒——盒子倒體面，可惜里頭的銅符銹得跟廢銅爛鐵似的。

“叫花子別擋道！”

馬蹄子差點踩他腳背，貂皮老爺罵完就走，隨從還回頭啐了一口。

蕭徹低頭，把自己縮得更小。

三個月前，他還是鎮(zhèn)北侯府的世子，整條街都讓他的馬車；如今披件掉色的舊袍子，連狗都不想多聞他一下。

聚寶閣伙計探出半個腦袋，撇嘴：“又來？

上回那塊破玉沒人要，今天拿什么糊弄？”

蕭徹掀開盒蓋——銅符上“鎮(zhèn)北”倆字都快銹沒了。

伙計剛想笑，目光掃到符角暗紋，臉色一僵：“等著。”

掌柜晃出來，兩根手指捏起銅符，瞇眼半天：“二十文，賣不賣？”

蕭徹心里一抽：這點銅拿去融了都不止二十文。

可肚子比臉誠實，再餓一頓，今晚就得跟老鼠搶窩。

“……賣。”

攥著二十文出來，雪沫子打臉，疼得發(fā)木。

餛飩攤的香味首往鼻子里鉆，他咽了口唾沫，加快腳步——這點錢得掰成三份花。

他窩在侯府最偏的柴房，門軸吱呀，霉味撲鼻。

墻角堆著從廢墟里刨出來的零碎：缺腿香爐、豁口花瓶、半卷燒糊的兵書——以前看都不看，現(xiàn)在能換兩個饅頭的都是祖宗。

咳得胸口發(fā)悶，他蹲下來扒拉母親的舊箱子。

鎖早銹死，一石頭砸開——幾件舊衣、一堆線頭，心涼半截。

指尖卻碰到硬物，掏出面巴掌大的青銅鏡：裂紋縱橫，鏡面糊得照不出人影，背面花紋像小孩亂刻的鬼畫符。

“又一塊廢銅。”

他嗤笑，隨手要扔。

可指尖剛蹭過鏡面，青光忽地一閃，像有人拿針戳了他一下。

蕭徹愣住，再細看，鏡子又死氣沉沉。

“眼花？”

他拿袖子狠狠擦，銅銹簌簌掉，鏡面亮了點，依舊啥也照不出。

擦累了，他把鏡子往懷里一揣，冷得首打哆嗦。

迷迷糊糊間，只覺胸口那點銅片子竟微微發(fā)熱，像誰給他塞了個小火炭。

夢里星海倒灌，青光鉆進眉心。

他猛地驚醒，屋里漆黑，只雪光映地。

低頭一看——擦掉的銅銹在地上扭成古怪的圖樣，跟夢里一模一樣。

銅銹忽地飛起，“嗖”地被吸回鏡面。

鏡子“嗡”地顫，青光再閃，背面花紋好像排成了三個字，可一個也不認識。

“咚咚咚——”門被踹得首抖，李西的聲音混著笑：“小子，今天不扒你一層皮，老子就不姓李！”

蕭徹攥緊鏡子，抄起木棍。

可沒等他動手，門板“咣”一聲被踹開，李西掄鐵棍沖進來——青光炸了。

像有人拿劍劈了一道，李西連人帶棍飛出去，撞墻昏死。

倆跟班臉都綠了，掉頭就跑。

蕭徹舉著鏡子，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鏡面慢慢浮出一行字：西廂房，地磚下……字跡一閃而沒。

他咽了口唾沫，回頭看昏死的李西，又看看門外黑漆漆的雪夜，最終把鏡子往懷里揣牢，提著木棍**進侯府。

西廂房早塌了半邊，月光斜照，地磚縫里冒出寒氣。

青銅鏡在胸口輕輕跳，像催他快點。

蕭徹不知道底下埋著什么，只覺得從今晚起，自己這條爛命，大概不會再爛得這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