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松花江畔的灰翳（1979-1987）

吉林市的冬天，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呼出的氣帶著刺骨的凜冽，將松花江畔的一切都裹進(jìn)一片沉寂的灰白里。

一九七九年，鄭陽就降生在這片被寒氣和江水滋養(yǎng)的土地上，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人家庭。

鄭家住在靠近老船廠的一片低**房區(qū)。

磚墻斑駁，煙囪在寒冬臘月里日夜不停地噴吐著灰白的煙，凝結(jié)在屋檐下，形成一排排猙獰的冰溜子，像倒懸的狼牙。

鄭陽的出生并未給這個小家?guī)矶嗌匍L久的喜悅。

他生下來就比別的孩子瘦弱，哭聲也細(xì)得像貓兒叫。

更讓父母鄭建國和王秀芬揪心的是，這孩子打小就“不消停”。

不是指調(diào)皮搗蛋，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病”。

鄭陽總在夜里驚醒，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房間的某個角落，小手指著空無一物的地方，咿咿呀呀，帶著哭腔。

有時他會對著空氣咯咯笑，仿佛那里站著個看不見的朋友。

鄰居老**們私下里搖頭：“這孩子，魂兒輕，怕是招了不干凈的東西?！?br>
“瞧他那雙眼睛，清亮得嚇人，怕不是能看見咱們看不見的？”

流言像冰冷的江風(fēng)，無孔不入地鉆進(jìn)鄭家的小院。

鄭建國是個老實(shí)巴交的鉗工，王秀芬在街道小廠糊紙盒，兩口子都是堅(jiān)定的唯物**者，起初只當(dāng)孩子體弱，膽子小。

可隨著鄭陽一天天長大，情況非但沒好轉(zhuǎn)，反而愈演愈烈。

鄭陽眼中的世界，從記事起就蒙著一層別人看不見的“灰翳”。

那些灰蒙蒙的影子，有時在墻角縮成一團(tuán)，有時在街角一閃而過，有時甚至就貼在某個匆匆路人的背后，像一層濕冷的霧氣。

它們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模糊的輪廓和一種揮之不去的、帶著怨念或迷茫的“感覺”。

他還能聽到一些細(xì)碎的低語，像風(fēng)吹過破窗戶紙，又像遠(yuǎn)處傳來的、意義不明的哭泣。

這些聲音和影子讓他恐懼，讓他不安，讓他本能地想要逃離。

他變得沉默寡言，喜歡一個人躲在角落里，或者長時間盯著結(jié)了厚厚冰花的窗戶發(fā)呆。

同齡的孩子覺得他古怪，不愿跟他玩，叫他“小傻子”或者“招邪的”。

只有父母溫暖的懷抱和家里那鋪燒得滾燙的土炕，能給他一絲短暫的安全感。

“爸，媽，” 五歲那年一個深秋的傍晚，鄭陽扯著王秀芬的衣角，指著院子角落堆放雜物的破棚子，聲音發(fā)顫，“那里面……有個穿藍(lán)褂子的老爺爺，他一首在看我，他好冷……” 棚子里空空蕩蕩，只有幾捆柴禾和廢棄的舊家具。

王秀芬的心猛地一沉，強(qiáng)笑著抱起兒子：“瞎說啥呢，陽陽，那是影子！

天快黑了，咱進(jìn)屋，媽給你蒸雞蛋羹?！?br>
可鄭陽眼神里的恐懼，真實(shí)得讓她后背發(fā)涼。

鄭建國也曾不信邪，帶著兒子跑遍了市里的大小醫(yī)院。

醫(yī)生檢查來檢查去，結(jié)論無非是“神經(jīng)性敏感”、“體質(zhì)虛弱”、“缺乏安全感”，開了一堆安神補(bǔ)腦的藥片。

藥吃了不少，錢花了不少，鄭陽夜里驚醒的次數(shù)卻一點(diǎn)沒少，臉色反而愈發(fā)蒼白，像冬天里沒曬夠太陽的嫩芽。

日子在擔(dān)憂和旁人的異樣眼光中熬到了鄭陽八歲那年的冬天。

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北風(fēng)卷著細(xì)碎的雪沫子，抽打著糊著厚厚窗縫紙的窗戶，發(fā)出嗚嗚的怪響。

鄭陽生日快到了，家里卻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

他又病了，這次來得格外兇猛。

高燒像火一樣灼燒著他小小的身體，嘴唇干裂起皮，小臉燒得通紅，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退燒針打下去，體溫剛退一點(diǎn)，很快又兇猛地?zé)蟻怼?br>
王秀芬守在炕邊，用浸了冷水的毛巾一遍遍給他擦拭額頭和手腳，眼淚就沒干過。

鄭建國蹲在門口，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眉頭擰成了疙瘩。

就在生日前夜，鄭陽的高燒達(dá)到了頂點(diǎn)。

他感覺自己像被扔進(jìn)了一個巨大的、漆黑的冰窟窿里，刺骨的寒冷包裹著他，無數(shù)冰冷**的東西纏繞著他的手腳，往黑暗的深處拖拽。

他拼命掙扎，卻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

就在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時候，一點(diǎn)昏黃的光暈在前方亮起。

光暈中，浮現(xiàn)出一個身影。

那是一位老婦人。

她穿著樣式古樸的深藍(lán)色斜襟襖裙，外面罩著一件深褐色的坎肩，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一絲不茍的圓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子。

她的面容異常清晰，慈眉善目，眼神卻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威嚴(yán)。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周身散發(fā)著一種柔和卻不容侵犯的光芒。

“哼！”

老婦人對著鄭陽身后那片糾纏不休的黑暗冷冷地哼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震散魂魄，“哪來的孤魂野鬼，不長眼的東西！

也敢動我馬家看中的小童子？”

纏繞著鄭陽的冰冷**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黑暗中傳來幾聲不甘的、充滿怨毒的嘶鳴，隨即徹底消散。

鄭陽感覺身體一輕，那股刺骨的寒意也消退了大半。

老婦人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鄭陽身上，那威嚴(yán)的眼神瞬間變得溫和慈祥，像看著自家最疼愛的孫兒。

她伸出手，那手枯瘦卻異常干凈，輕輕拂過鄭陽滾燙的額頭。

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氣息瞬間涌入鄭陽的身體，如同久旱逢甘霖，驅(qū)散了內(nèi)里的燥熱和痛苦，讓他混亂的意識瞬間清明了許多。

“孩子，” 老婦人的聲音首接在鄭陽的心底響起，溫和而清晰，“莫怕。

你天生魂竅通透，一雙‘慧眼’能見陰陽，這本是天賦，卻引來了那些無主的孤魂野鬼覬覦，吸你的陽氣，擾你的心神。

你這些年受的苦，根子就在這兒?！?br>
鄭陽呆呆地看著她，忘記了恐懼，只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我與你祖上有一段未了的香火情，” 老婦人繼續(xù)說道，眼神深邃，“今日現(xiàn)身，是緣分到了。

你乃‘童子命’，命中注定要走這條路。

從今往后，有我護(hù)著你，那些魑魅魍魎，休想再近你的身！”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記住，” 老婦人的身影開始變得有些模糊，聲音也漸漸縹緲，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鄭陽的心底，“你叫鄭陽，生于松花江畔，這是你的根。

三日之后，讓**在屋里東南角，備一方凈地，一碗清水，三炷香。

我會再來。”

光暈消散，老婦人的身影徹底隱沒在黑暗中。

鄭陽只覺得一股暖流包裹住全身，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撐不住，沉沉睡去，呼吸第一次變得平穩(wěn)悠長。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肆虐了一夜的高燒奇跡般地退了。

鄭陽睜開眼，雖然還有些虛弱，但眼神卻異常清亮，仿佛蒙塵的明珠被擦拭干凈。

他感覺身體前所未有的輕松，糾纏了他多年的那種被窺視、被低語環(huán)繞的壓抑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媽……” 他輕輕喚了一聲。

趴在炕邊打盹的王秀芬猛地驚醒，看到兒子清澈的眼睛和恢復(fù)了些許血色的臉頰，幾乎不敢相信。

她顫抖著手摸了摸鄭陽的額頭——涼絲絲的！

“建國！

建國！

陽陽退燒了！

退燒了！”

王秀芬喜極而泣，沖著門外大喊。

鄭建國沖進(jìn)來，看到兒子的樣子，這個沉默的漢子眼圈也紅了，重重地“嗯”了一聲。

鄭陽看著欣喜若狂的父母，猶豫了一下，小聲但清晰地說：“媽，昨晚……我夢見一個穿藍(lán)褂子、戴銀簪子的老奶奶了，她說她是咱家的……親人？

她讓我告訴你，三天后，在屋里東南角，放個干凈地方，一碗清水，三炷香……她要來?！?br>
王秀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臉色變得煞白。

她猛地看向鄭建國，眼神里充滿了驚疑和恐懼。

穿藍(lán)褂子戴銀簪子的老奶奶？

這不正是兒子之前總說在破棚子那兒看到的“影子”嗎？

難道……難道昨晚不是夢？

鄭建國臉上的喜色也褪去了，眉頭再次擰緊，旱煙袋在粗糙的手指間捏得死緊。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爐膛里煤塊燃燒發(fā)出的噼啪輕響，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fēng)。

吉林市漫長的寒冬，似乎在這一刻，才真正向這個八歲的孩子，展露出了它埋藏在冰雪與江水之下，那不為人知的、幽深莫測的另一面。

而鄭陽的命運(yùn)軌跡，也在那個高燒退去的清晨，悄然轉(zhuǎn)向了一個凡人無法窺見的岔路。

東南角的那方凈地，一碗清水，三炷香，即將點(diǎn)燃的，不僅僅是一份香火，更是一個“鬼堂”內(nèi)堂悄然開啟的序幕，一個風(fēng)火渡陰人傳奇人生的起點(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