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庭舊夢

**十五年，蘇州的梅雨季踩著暮春的尾尖來的。

雨絲還沒成勢，只是零星飄著，把巷口的青石板潤得發暗，芭蕉葉上滾著碎珠，垂在瀾庭別院的月亮門邊，像綴了串綠玻璃。

沈清沅坐在西廂房的書房里，窗是支開的，風裹著雨氣鉆進來，拂過案上攤開的《金石錄》。

她捏著竹鑷子，正小心翼翼揭一頁泛脆的紙，指尖沾了點糯米漿糊，泛著淡淡的甜香。

這是父親托人從上海古籍鋪尋來的殘本，讓她試著修復 —— 瀾庭別院清靜，沒有家中應酬的紛擾，便成了她躲懶修書的常去之地。

“吱呀” 一聲，院門被推開，腳步聲踩過濕滑的石子路，帶著雨霧的輕響，停在書房外。

沈清沅抬頭時，正見一個穿淺灰西裝的男人站在廊下，手里拎著只棕色皮箱，雨絲落在他的發梢，沾了點細碎的光。

他不像蘇州城里常見的舊式文人，眉眼清俊，鼻梁上架著副金絲眼鏡，鏡片后目光溫和，倒有幾分留洋回來的斯文氣。

“抱歉，打擾了。”

男人的聲音裹著雨意，軟乎乎的，“我是顧晏廷，受友人周先生所托，來取他寄存的《考工記》。”

沈清沅起身時，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案邊的硯臺，濃黑的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片，像朵驟然綻放的墨花。

她慌忙去扶，顧晏廷己經快步走進來，指尖先一步穩住了硯臺。

兩人指尖相觸的瞬間，都頓了一下 —— 他的手是暖的，帶著點皮箱皮革的清冽味；她的手卻因常年浸冷水潤紙，偏涼，還沾著點漿糊的甜。

“沈小姐？”

顧晏廷的目光落在她案上的《金石錄》，又定格在鑷子下的殘頁，“這頁‘趙明誠跋’的揭裱，你用了‘金鑲玉’的法子？”

沈清沅有些驚訝。

這修復手法是父親手把手教的，不算坊間常見的路數。

她點頭時，耳尖悄悄紅了，指尖攥著鑷子緊了緊：“顧先生也懂古籍修復？”

“***時，曾跟著大英博物館的先生學過些皮毛。”

顧晏廷俯身，指尖離殘頁還有半寸，輕輕點了點紙角，“這里的漿糊可以再稀些，加一勺涼白開調開，免得干了后起皺。”

他說話時，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起他西裝袖口的白襯里，掃過她的手背，像羽毛輕輕撓了一下，*得她心尖發顫。

沈清沅低下頭，重新捏起鑷子，聲音輕得像雨絲：“謝謝顧先生提醒。

周先生的《考工記》在里間，我去取。”

等她抱著藍布裹著的書出來時，顧晏廷正站在窗邊，看著院外的芭蕉雨。

雨珠順著蕉葉滾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聽見動靜，他回頭，目光先落在她懷里的書冊上，又輕輕移開，落在她沾了漿糊的指尖：“沈小姐若不介意，下次我帶些特制的糨糊來，加了薄荷汁，修復脆化的紙頁更合用，還能防蛀。”

沈清沅捏著布角的手緊了緊，指尖的漿糊似乎都甜了些，小聲應道：“那就麻煩顧先生了。”

顧晏廷接過書，小心放進皮箱里，又看了眼案上的《金石錄》，笑意深了些：“沈小姐修復得很用心，改日若有機會，倒想再來看一看。”

說完，他拎著皮箱走出去，雨還沒停，他的身影很快融進巷口的雨霧里，只留下石板路上淡淡的水痕，像未干的墨線。

沈清沅站在窗邊，摸著《金石錄》上被顧晏廷指過的紙角，忽然覺得，這梅雨季的風，好像也沒那么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