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浪兄弟

城中村的天臺，是鴿子籠縫隙里擠出來的一口濁氣。

夕陽像一顆腌透了的蛋黃，黏糊糊地糊在西邊參差不齊的水泥森林上，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空氣中攪拌著隔壁阿婆熬中藥的苦味、樓下大排檔的**油氣，還有垃圾堆在高溫下緩慢發酵的糜爛甜腥。

十西歲的陳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貓，赤著腳，貼著斑駁掉粉的墻壁，手腳并用地竄上吱呀作響的鐵皮樓梯。

心臟擂鼓一樣砸著胸腔，幾乎要蹦出來。

喉嚨里是跑岔了氣的鐵銹味，還有更洶涌的、難以忍受的饑餓灼燒感。

身后雜亂的腳步聲和污言穢語越來越近。

“小**！

敢偷強哥的面包！

打斷你的腿！”

陳默慌不擇路，一把推開天臺那扇銹蝕得只剩半扇的鐵門，猛地沖了進去。

天臺上雜物堆積，熱浪裹挾著灰塵撲面而來。

角落裡，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瘦弱少年正蹲著，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泡面。

是林旭。

他也被突然闖入的陳默嚇了一跳，差點打翻那碗看起來己經有些涼了，油花凝結的廉價泡面。

兩人目光撞上，都是同樣的驚惶，以及底層掙扎中磨礪出的警惕。

樓梯間的追罵聲己經到了門口。

陳默嘴唇干裂，看了一眼那碗泡面，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但腳步卻下意識地想往另一個角落躲。

林旭迅速看了一眼陳默空蕩蕩的雙手和驚惶的眼神，又瞥向那扇搖搖欲墜的鐵門。

追打者的影子己經投了進來。

電光石火間，林旭像是下了什么決心，猛地將手里那碗泡面塞到陳默懷里，低吼一聲：“給你！”

下一秒，他抓起墻角半塊松動的板磚，瘦弱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卻硬是擠出一股狠勁，猛地拉開門沖了出去，對著外面虛張聲勢地嘶喊：“***！

誰敢上來！

老子砸死他！”

他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和明顯的顫抖，但那不要命的架勢，竟真的把外面幾個半大小子唬得一滯。

陳默抱著那碗泡面，愣住了。

廉價的紙碗邊緣還留著林旭手指的溫度，濃郁的、帶著強烈味精味的香氣鉆入鼻腔，瞬間引爆了他胃里所有的饑餓蟲。

外面傳來林旭色厲內荏的叫罵和推搡聲，夾雜著對方的咒罵和遲疑。

陳默不再猶豫，低下頭，幾乎把整張臉埋進碗里，狼吞虎咽。

面條己經有些發軟發脹，湯也涼了，但對他來說，卻是從未嘗過的美味。

滾燙的（心理上的）湯汁劃過喉嚨，帶來近乎疼痛的滿足感。

他吃得又快又急，仿佛要用這食物填滿所有的恐慌和空虛。

外面的吵鬧聲漸漸小了，大概是林旭的拼死架勢和那塊板磚起了作用，也可能是那些人覺得為個面包不值得。

鐵門再次被推開，林旭喘著粗氣走進來，額頭上帶著汗，扔掉了板磚，手指有些抖，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看到空了的面碗和嘴角還掛著油花的陳默，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不算太整齊的牙。

“嘿，便宜你這小子了。”

陳默抬起頭，看著逆光站著的林旭，胸口堵得厲害，想說點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那碗面的重量和溫度，還實實在在地壓在他的胃里，燙在他的心上。

林旭走過來，毫不在意地挨著他坐下，拿起面碗，把里面最后一點點殘湯底子晃蕩著聚攏，然后遞給陳默：“喏，最后一口，干凈的吧？”

陳默沒接，只是看著那渾濁的湯底。

林旭嘿嘿一笑，自己仰頭喝了個干凈，隨手把紙碗捏扁，精準地扔進遠處的垃圾堆。

“以后，”他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陳默，帶著一絲得意和剛剛誕生的、屬于兩人之間的親密，“我罩你。”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遠處霓虹初上，映不亮這片擁擠骯臟的城池。

但在這個彌漫著泡面調料包味道的天臺上，陳默第一次覺得，那令人窒息的悶熱里，似乎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他默默地把“林旭”這個名字，和那最后一口湯的滋味，一起牢牢刻進了記憶最深處。

那一年，他十西歲，林旭十五歲。

活著，是他們唯一需要操心，也最艱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