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潮聲喚歸魂

海浪拍打著礁石，碎成萬千珠玉，又簌簌退回深藍。

咸腥的海風卷著水汽，漫過沙灘，漫過礁石，漫入一間低矮的漁家石屋。

林晚猛地睜開眼。

胸腔里火燒火燎，喉管鼻腔中充斥著被溺斃的咸澀痛楚，身體沉重得仿佛仍被無盡的海水包裹、拖拽，向下沉淪。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冒金星，五臟六腑都絞緊了。

預期的窒息感沒有持續，反而有微咸的空氣涌入。

她沒死？

不對。

她分明死了。

在那艘豪華游輪舉行的訂婚宴上，她被自己那好妹妹林曉月和未婚夫周銘聯手推下了漆黑的海面。

高跟鞋折斷了她最后掙扎的希望，華麗的禮服成了纏繞吞噬她的水鬼，冰冷的海水灌入她的口鼻，奪走她的呼吸，她的意識最終沉入無邊黑暗。

那絕望的冰冷，那背叛的刺痛，刻骨銘心。

可現在……咳嗽漸漸平息，她茫然地轉動眼珠，打量西周。

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被煙熏得有些發黑的木梁屋頂，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帶著點霉味和陽光混合氣味的舊褥子。

身上蓋著的藍布薄被，洗得發白，邊角處甚至磨出了毛邊，卻干干凈凈。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雜的氣味——海水的咸腥、魚蝦的淡淡腥氣、柴火味，還有一種老房子特有的潮土氣。

這不是醫院，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個地方。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身酸軟無力，額頭一陣陣抽痛。

她抬手摸去，觸到一層粗糙的布條纏在額上，微微凸起，底下隱隱作痛。

這是……傷？

“阿晚？

阿晚你醒了？！”

門口傳來一聲帶著濃濃驚喜和沙啞的驚呼，一個穿著藏藍色粗布斜襟上衣、黑色闊腿褲的婦人端著一個粗陶碗，快步走了進來。

她約莫西十上下年紀，皮膚是常年經海風吹拂的粗糙暗沉，眼角額頭刻滿了生活的風霜，但眼神卻急切而慈愛。

婦人將碗放在床邊的小木凳上，粗糙冰涼的手立刻撫上林晚的額頭，帶著厚繭的指腹小心翼翼避開她額上的傷處。

“謝天謝地，燒總算退了些。”

婦人長舒一口氣，眼里透著后怕，“你這孩子，真是嚇死阿娘了！

磕得那么重，昏睡了一天一夜，還發著高熱……”阿娘？

林晚怔住，心臟猛地一縮。

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衣著土氣、口音帶著濃重海邊味道的婦人，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席卷了她。

她不是林晚了？

至少，不是那個城市里富商林家的大小姐林晚了。

婦人見她眼神發首，不言不語，只道是摔狠了還沒回神，越發心疼。

她端過那只粗陶碗，里面是黑乎乎的湯藥，散發著濃重的苦澀氣味。

“來，阿晚，把藥喝了。

李郎中開的，說是能退熱消炎。

喝了頭就不那么疼了。”

婦人用一把小小的舊湯匙，舀起一勺藥汁，仔細地吹了又吹，才小心地遞到林晚唇邊。

那苦澀的味道鉆入鼻腔，喚回了林晚一絲神智。

她看著婦人殷切擔憂的眼神，那里面是真切的、毫不作偽的關懷。

這種眼神，她在那個唯利是圖的親生母親眼里都很少看到。

她下意識地張開嘴，溫熱的、極苦的藥汁涌入喉嚨，讓她忍不住蹙緊了眉頭。

“乖，良藥苦口，喝了就好了。”

婦人輕聲哄著，一勺一勺，極有耐心地喂著。

一碗藥見底，婦人用袖子輕輕擦了擦林晚的嘴角，又扶著她慢慢躺下，仔細掖好被角。

“再睡會兒，阿娘去給你熬點魚粥，你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婦人撫了撫她的頭發，眼神溫柔，“以后可不敢再去礁石灘那邊撿海蠣子了，這次是運氣好，潮水沒漲上來，又被張叔家的小子看見背了回來，下次可咋辦？

咱家雖窮，但阿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婦人絮絮叨叨地說著，端著空碗出去了。

林晚躺在硬板床上，聽著門外傳來的輕微響動，以及隱約的、規律的海**，心亂如麻。

她艱難地抬起自己的手，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小而粗糙的手，指甲縫里帶著些許洗不凈的泥漬，手掌和指腹處有薄薄的繭子。

這不是她那雙精心保養、十指不沾陽**的手。

她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

一個生活在海邊的、貧窮的、需要冒著危險去礁石灘撿海蠣子貼補家用的女孩。

巨大的失落和茫然過后，那股被海水淹沒的恨意與不甘再次翻涌上來。

林曉月！

周銘！

他們此刻一定在慶祝她的“意外身亡”吧？

慶祝他們掃清了障礙，可以順理成章地接手她的一切？

父親會傷心嗎？

或許會吧，但更多的是利益權衡后的默許？

她好恨！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心頭恨意的萬分之一。

憑什么？

她的人生就這樣被那對狗男女輕易葬送！

而她，卻莫名其妙地在這個陌生貧瘠的身體里醒來！

海**一陣陣傳來，不知疲倦，仿佛帶著某種亙古的韻律。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濃郁的、陌生的生活氣息強行將她從滔天的恨意中拉扯出來。

現在，她是誰？

她看向這間簡陋卻整潔的屋子，聽著門外那個被稱為“阿娘”的婦人為她忙碌的細微聲響。

活下去。

一個清晰的念頭猛地撞入腦海。

無論如何，她要活下去。

既然老天爺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哪怕是在這樣一個截然不同的境地里，她也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

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讓那些欠了她的人，付出代價！

額頭的傷還在抽痛，身體依舊虛弱，但那雙剛剛還充滿迷茫和痛苦的眸子里，漸漸燃起一點冰冷的、堅定的光。

她慢慢轉過頭，透過那扇小小的、糊著舊油紙的窗戶，看向外面。

一方小小的藍天，偶爾有海鳥飛過。

海**依舊，一聲聲，拍打在礁石上，也拍打在她新生的、充滿恨意與抉擇的心上。

這一世，她不再是那個養尊處優、輕易信人的林家大小姐。

她從地獄歸來，即便身陷貧瘠，也要抓住一切，活下去。

潮聲陣陣，似在回應她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