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算子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輕柔地纏繞著沉睡的神風谷。

連綿的翠色峰巒，將初升的太陽濾成一片朦朧而溫潤的金綠光暈，溫柔地灑滿山谷。

空氣里浮動著草木獨有的清冽，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甜香從遠處的靈草園飄來，悄然沁入心脾。

悠遠空靈的木鐸聲，“篤——篤——”地蕩開，不急不緩，像無形的漣漪，輕輕敲碎了山谷的寧靜，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

開闊的演星坪上，青石地面泛著微涼的光澤。

神風谷的弟子們早己鴉雀無聲地聚集在此，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齊刷刷投向中央。

那里，立著一個身著淺碧色羅裙的少女。

她約莫十六七歲，身姿纖細而輕盈，像初春河畔第一枝迎風舒展的新柳，帶著一種天然靈動的韻律。

墨玉般的長發僅用一根樸素的木簪松松挽住，幾縷調皮的發絲掙脫束縛，垂落在她雪白細膩的頰邊，更添幾分隨性的嬌俏。

她微微歪著頭，一雙清澈的杏眼，宛如浸潤在山間最純凈泉水中打磨過的黑曜石，此刻正閃爍著一點狡黠而明亮的光芒，專注地凝視著面前一個緊張得連手心都在冒汗的年輕男弟子。

晚清清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尖帶著少女特有的溫軟，輕輕點在那男弟子遞上來的一枚玉玦上。

玉玦溫潤，還殘留著主人經年佩戴留下的體溫和一絲極其微弱的靈力印記。

她緩緩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彎安靜的小扇影，那專注的神態，仿佛整個世界都沉淀下來，只剩下指尖那一點微弱的聯系，圣潔而純粹。

僅僅一息之間——快得如同呼吸——她復又睜開眼眸。

清澈的眼底，似乎有細碎的星光極快地閃過，快得讓人疑心只是光影的錯覺。

“李師兄！”

她開口，聲音清亮悅耳，帶著少女特有的、毫不做作的嬌憨，像山澗叮咚的溪流，“你呀，昨日寅時初刻，是不是偷偷溜去后山了？

就在寒潭東邊，第三株歪脖子老松樹底下，唔…埋了一小壇子寶貝‘碧玉燒’，對不對？”

被稱作李師兄的弟子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眼睛瞪得溜圓，仿佛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一張臉瞬間“唰”地一下紅透，從脖子根首燒到耳朵尖！

他嘴巴徒勞地張合了幾下，卻像被施了禁言咒，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嘶嘶”的吸氣聲，活像一條擱淺的魚。

周圍的弟子們先是集體愣住，隨即，一片壓抑的、充滿了“我懂你”意味的哄笑聲“噗嗤噗嗤”地爆發開來。

幾個平日與他交好的師兄弟更是擠眉弄眼，無聲地捶胸頓足，用夸張的口型無聲地揶揄著他那點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藏酒小心思。

晚清清看著他的窘態，臉上的笑意加深，梨渦像盛著蜜糖的小小旋渦，清晰地漾開在那雪白的臉頰上，帶著點小得意，又帶著點促狹的滿足，活脫脫一只剛剛成功偷到小魚干的、心滿意足又有點驕傲的小貓咪。

演星坪的氣氛，因這小小的、帶著煙火氣的插曲，瞬間從肅穆變得輕快而活躍。

弟子們的好奇心和參與感被徹底點燃了，爭先恐后地涌上前，紛紛遞上各種沾染了自身氣息的貼身小物件——一枚磨得起了毛邊的舊劍穗，帶著汗漬和無數次握劍的記憶；一片精心壓平、葉脈清晰如畫的珍藏楓葉，仿佛凝固了某個秋天的私語；甚至是一縷纏繞在桃木小梳上的、帶著主人獨特氣息的青絲……晚清清來者不拒，臉上始終掛著那抹令人心安又好奇的淺笑。

她指尖輕觸，眼睫如蝶翼般微微闔上又迅速啟開，每一次短暫的交匯后，她清亮的聲音總能精準地點出物件主人近期最私密的心事、最不起眼的小動作、或是即將發生在他們身上、吉兇難料卻牽動人心的微小轉折。

驚嘆聲此起彼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天??！

晚師妹真神了！

連…連我昨夜夢到師父突然考校功課，嚇得差點…呃，驚醒過來都算得出來！”

一個圓臉的小弟子激動得手舞足蹈，臉漲得通紅，差點說漏嘴。

“何止??！”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她剛才就點了點王師姐那根舊簪子，就說出了她丟的那只寶貝白玉耳墜子，不是掉在別處，就卡在咱們伙房灶膛后頭的灰堆縫里！

王師姐剛才跑去找了！”

“金算子！

這才是真正的‘金算子’！

名不虛傳！

咱們神風谷有晚師妹在，真是…真是祖師爺保佑！”

贊嘆聲匯聚成一股溫暖的洪流。

演星坪此刻如同煮沸了一鍋歡樂的水，充滿了對“金算子”晚清清神乎其技的由衷敬畏與毫不掩飾的喜愛。

贊譽如同春日里和煦溫暖的潮水，一**涌來，將中央的少女輕輕托起。

晚清清唇角彎彎，像一彎新月，心底也像被蜜糖浸泡著，她享受著這份源于自身獨特能力的、純粹而熱烈的肯定。

這份認同讓她覺得踏實又快樂。

然而，在這片為她而沸騰的喧鬧中心，她的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下意識地、悄悄地飄向了演星坪的邊緣。

那里，幾株虬勁蒼翠的古松投下斑駁的陰影，半掩著一方安靜的石臺。

石臺上，一襲勝雪的白衣，靜默端坐，仿佛喧囂塵世外的一抹孤云。

呈薄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