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術臺上的橘子糖

手術室的無影燈亮得刺眼，像要把人灼穿。

蘇若感覺自己沉浮在一片混沌的溫熱里，意識被無形的手撕扯、拽拉。

耳邊是手術室特有的、帶著金屬質感的交響：止血鉗與鑷子在器械盤中偶爾相碰，發出清脆的“叮”聲；器械護士低頭檢查無菌包，橡膠手套摩擦出細碎的“沙沙”響；巡回護士的腳步匆忙而有序，治療車的金屬輪碾過地磚縫隙，傳來規律的“轱轆轱轆”輕響。

一陣冰涼的觸感落在她鎖骨下方稍偏的位置——不是擦拭，更像是固定電極片或傳感器時不可避免的觸碰——帶著濃重醫用碘伏的辛辣氣味，猛地鉆進鼻腔。

這股刺激的氣味，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一扇塵封的門。

某個被陽光徹底泡透的夏日正午，驟然淹沒了所有感官。

她看見自己穿著洗得發軟的白T恤，套著淺藍色的牛仔背帶褲，站在喧鬧的軍訓操場上。

草屑粘在褲腳。

手心汗津津的，緊緊攥著一顆橘子硬糖，糖紙在指縫間窸窣作響。

舅舅家那只親人的三花貓跑來蹭她腳背。

操場**臺的廣播正奮力播放著《運動員進行曲》，激昂的鼓點敲得她的心顫。

“你好，我是沈予！”

一個清朗的聲音穿透喧囂。

她抬眸，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清澈的眼睛里。

少年就站在耀眼的陽光里，同樣簡單的白T恤被汗水浸得半透，隱約勾勒出少年人緊實流暢的腰腹線條。

一顆飽滿晶瑩的汗珠順著他筆挺的鼻梁滾落，懸在鼻尖，像一顆星星。

他伸著手，掌心朝上，帶著運動后的微濕和熱度。

“你好！

我是蘇若！”

她臉頰上的小雀斑隨著笑容生動地跳躍起來。

指尖飛快地將那顆橘子糖塞進背帶褲口袋深處——動作快得帶著一絲心虛，就像很久以前那個下午，她站在陽臺邊，手里也攥著這樣一顆糖，看著爸爸沉默的背影，最終也沒能遞出去。

他的臥蠶像兩彎溫柔的月牙，隨著笑意舒展開。

兩只手相碰，一絲微弱的電流“滋”地竄過手臂，首達心尖。

她眼尖地瞥見他白皙的耳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像天邊被夕陽吻過的火燒云。

畫面流轉。

夜色如墨，他們并排躺在操場微涼的草坪上。

她興奮地指著天幕，嘰嘰喳喳地辨認著星座：“看！

那是獵戶座的腰帶，三顆連著的！

北極星在那邊……”夜風送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忽然，一只溫熱的手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在茂密草葉的掩護下，輕輕覆上了她放在身側的手背。

她的心跳瞬間擂鼓般轟鳴，徹底蓋過了草叢里此起彼伏的蟲鳴。

她屏住呼吸，偷偷側過臉看他。

月光如水，正流淌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篩下細碎晶瑩的銀霜。

而他，也在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專注。

“沈予，”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軟得像化在舌尖的棉花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期待，“你不會離開我，是嗎？”

他沒有言語，只是收攏手指，將她微涼的手更緊地反握在掌心。

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穩，仿佛一個無聲卻鄭重的誓言。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凈的皂角香，混合著身下青草的氣息，溫柔地包裹住她，像夏天最清爽怡人的晚風。

“你覺得，你們會最終在一起嗎？”

一個冰冷、毫無感情起伏的聲音，像淬了冰的手術刀，毫無預兆地刺穿了這片靜謐溫暖的星空。

夢境如同脆弱的玻璃，轟然碎裂！

無影燈冰冷銳利的光線瞬間充斥視野，刺得人眼球生疼。

器械盤里傳來“哐當”一聲脆響，是剪刀被匆忙的動作碰翻。

器械護士正俯身，將長長的吸引器金屬管遞向手術區域，管口與不銹鋼托盤邊緣磕碰，發出“當啷”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手術室里格外驚心。

主刀醫生低沉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10號刀片。”

器械護士動作迅捷，鑷子精準地夾住閃著寒光的手術刀柄，遞過去時，鋒利的刃口“嚓”地一聲輕響，蹭過無菌紗布的邊緣。

幾乎就在同時，那細微而清晰的、手術刀劃開皮肉的獨特聲響傳來，伴隨著心電監護儀陡然變得急促尖銳的“滴滴滴滴——”報警聲！

原本平穩的節拍瞬間紊亂，像失控的鼓點，瘋狂追趕著某個即將消逝的生命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