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葬天

“平靜，我很平靜。”

濃稠如血的天穹死死壓在空白沙界之上，萬里黃沙凝固如鐵板。

風是銹蝕的刀，刮過樸實真皸裂的臉頰，帶走最后一絲溫度。

他單膝跪在沙丘之巔，腳下是斬塵劍的殘骸，暗紅色的碎片深陷沙礫，像他碎裂的三千年道途。

“殺生天尊，還不自廢修為，獻出光陰寶珠！

天道慈悲，或可予你一條活路！”

聲音如九天寒鐵摩擦，刺穿凝固的空氣。

天道有清懸浮于眾天尊之前，素白裙裾翻涌如云，那張曾映照星河的清冷面容此刻卻覆蓋著一層無機質的冰殼。

她身后，七位天級尊者凌空而立，瞳孔渙散如蒙塵琉璃——那是天道提線下的傀儡，昔日并肩的道友，如今只剩空殼。

樸實真緩緩抬頭，沙粒混著血沫從他下頜滾落。

視野盡頭，億萬柄天命劍懸停于空，劍尖吞吐著十字形寒芒，組成遮天蔽日的殺戮矩陣。

雷云在劍陣之上翻涌，每一次電光炸裂，便有一名尊者的身軀如沙塔崩塌，化作純粹的能量洪流匯入天道有清體內。

這是天道卸磨殺驢的終局，以諸尊為薪柴，燃盡最后的光熱只為誅殺他一人。

“活路？”

樸實真的笑聲干澀如礫石相磨，“為你做牛做馬三千年，開殺生門鎮守仙墮裂隙二千年，燃神識斬二十八天魔斷送道基……到頭來，一句‘界外神主’便要抹殺所有？”

他目光掃過天道有清身后一張張空洞的臉，絕望如冰冷的蛇纏繞心臟，卻又被更深的倦怠壓下，“枉費啊……當真枉費……聒噪！”

天道有清眸中冰殼驟裂，迸射出非人的厲芒，“神主執掌萬界經緯，爾等微塵，何談枉費！”

她并指如劍，向下一壓——轟！

億劍齊鳴！

劍鋒撕裂空間，發出億萬**哭嚎般的尖嘯，十字寒芒連成一片毀滅光海，朝著沙丘之巔傾瀉而下！

所過之處，時間被剁成碎末，空間如琉璃般迸裂！

樸實真瞳孔驟縮。

時空碎片如琉璃迸濺，二十八屠真血魔釘尖嘯結陣，釘身二十八道天魔殘紋瘋狂蠕動，硬抗劍瀑沖擊。

金鐵爆鳴聲中，樸實真脊骨寸裂，催動“壯心不死訣”強行粘合臟腑，每一次呼吸都噴出血霧。

叮叮叮叮——！

金屬撞擊的爆鳴震得沙丘塌陷，每一擊都如重錘砸在樸實真神魂之上。

他殘破的道袍瞬間被血浸透，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

壯心不死訣在經脈中瘋狂運轉，破碎的臟腑勉強粘合，又在下一次沖擊中再度撕裂。

意志如風中殘燭，卻死死咬住最后一點清明。

雷光炸亮，映出天道有清毫無波動的臉。

樸實真凝視著那張曾救他于天魔絕境的容顏，此刻只剩天道無情的軀殼。

上一次感受她的氣息是生死訣別，這一次……竟是生死相搏。

悲涼如寒泉涌上，又被滔天殺意凍結。

“結束吧。”

天道有清的聲音毫無起伏。

她雙手虛抱，身后僅存的三位天尊身軀轟然炸裂！

無量光華匯入天命劍陣核心，一柄橫亙天地的巨劍緩緩凝聚。

劍身流淌著混沌的符文，承載著此方世界最后的意志與威能，朝著樸實真，朝著他腳下的大地，決然斬落！

這一劍，要葬滅時空，葬滅因果，葬滅他存在的一切痕跡！

時空在劍鋒下寸寸湮滅，暴露出其下***的、不可名狀的虛無底色。

退無可退！

樸實真染血的手掌猛地探入懷中，攥住那枚溫潤卻重若萬界的寶珠——光陰寶珠，最后的底牌！

“吼——！”

他喉間迸發出困獸般的嘶吼，雙臂筋肉虬結，二十八魔釘尖嘯著匯于掌心！

魔氣、血氣、殘存仙靈之力……乃至他燃燒的生命本源，被一股混沌葬力強行糅合、鍛打、拉伸！

一桿長矛在毀滅風暴中顯形。

非金非玉，蒼白如曝露萬載的巨獸骸骨，矛身纏繞著暗紅血肉，二十八道魔紋在其上如活物般搏動、嘶嚎！

粘稠的殺意凝成實質黑霧，纏繞矛尖，所觸之處，連天命巨劍的威光都被腐蝕消融！

葬天矛！

以天魔尸骸為材，以殺生道果為火，以畢生不甘與憤怒淬煉的葬道之兵！

“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樸實真將這兇兵高舉過頭頂，九重通天境的殘存修為毫無保留地燃燒，震得空白沙界天穹蛛網般碎裂！

他目光穿透層層崩壞的空間，鎖定那斬落的巨劍，也鎖定巨劍之后，天道有清眼中那一絲屬于“祂”的冰冷俯瞰。

“以此葬天矛——”咆哮聲壓過雷霆，壓過時空的哀鳴，“證我葬天殺道！”

手臂筋肉炸裂，白骨森然！

葬天矛化作一道撕裂永夜的逆流雷光，裹挾著葬滅萬古的決絕，悍然撞向天命巨劍！

“《浮生紀》此生懸于無命途，朝燃白焰暮沉淵。

苦海浮沉尋無果，千峰踏碎不成安。

坐看云起吞*跎，安知我輩命如何？！

詩讖如血，烙印于崩壞的光陰。

矛尖與劍鋒交擊的剎那——時間停滯。

空間坍縮。

一個吞噬一切光與聲的奇點誕生，旋即膨脹、炸裂！

空白沙界，連同其上糾纏的殺意、道則、怨念，被徹底抹除！

無垠的“空白”真實暴露，而在那“空白”的盡頭，一道無法用形狀與色彩描述的“存在”之影，投來冰冷的一瞥。

樸實真神魂劇震！

前世天道有清隕落前的尖嘯在識海炸響：“不可注視！

不可念！

逃！

祂……不是……！”

不是天道？

那掌控一切、逼他至此的，究竟是什么？！

葬天矛寸寸崩解。

光陰寶珠在他染血的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鳴。

不甘如毒火焚心！

“縱是枉費……也要重來！”

樸實真目眥欲裂，五指狠狠合攏！

咔嚓！

寶珠應聲而碎！

浩瀚如星海的時間長河轟然倒卷！

無數畫面——仙墮時代的血火、殺生門的孤峰、父母溫煦的笑臉——化作斑斕碎片，瘋狂沖刷著他殘破的肉身與神魂。

衣物瞬間化為飛灰，仿佛整個世界的光陰重量都壓在這具凡胎之上！

“實真！

多大人了還拉一褲兜！

羞不羞！”

熟悉的女聲帶著嗔怪，穿透時光的亂流。

“快把地上衣服洗了，換身干凈的！

多大的人了……”另一道沉穩的男聲滿是無奈。

刺目的天光涌入眼簾。

不再是空白沙界的死寂，而是農家小院晾曬的粗布衣裳。

不再是億萬天命劍的寒芒，而是母親拿著掃帚佯怒的臉，和父親蹲在門檻上抽煙袋的寬厚背影。

三千載殺伐，九重天修為，葬天裂道的殺生天尊樸實真，渾身**地站在雞鳴狗吠的農家院里，看著父母鮮活的面容，滾燙的液體第一次沖垮了冰封的眼眶。

他張了張嘴，萬般心緒最終化為一聲帶著泥土氣息的、沖破云霄的嚎啕：“爹！

娘！

俺想死恁們了——！！！”

粗糙的土墻根下，染血的《亡者故》靜靜躺著，深褐封面上血字猙獰：”天裂·道損·眾生皆醒·魂契己亂“”殺生路啟·踏骸而行·安知命……“最后一個字，墨跡如血，蜿蜒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