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的光，十八歲的風

晚自習的琴房走廊浸在昏黃的暮色里，剛停雨，空氣里浮動著舊木頭和松香混合的味道，許知意抱著作業路過，帆布鞋擺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的像嘆息的聲響。

經過走廊盡頭那間琴房時，她無意往虛掩的門縫里瞥了一眼。

里面沒有開燈，只有天空最后一點天光斜斜漫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而薄的光帶。

少年坐在鋼琴前，脊背挺得筆首，指尖卻懸空在琴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側臉隱在陽光交界處，下顎線繃的像根拉滿的弦，和記憶里14歲那個在補習班舞臺上指尖流淌星光的少年判若兩人——那時候他的眼睛里亮的像盛著光，而此刻，他的眼底翻涌著情緒，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他像是跟自己較著一股狠勁，指節突然猛的往下一壓。

“咚——”一個尖銳刺耳不和諧的和旋炸在空蕩的琴房，像是有什么東西被狠狠的砸碎了，帶著股沒處發泄的戾氣。

許知意停下了腳步，盯著屋里的人，懷里的作業沒抱穩，最上面那張速寫滑出一角，被穿堂風卷著，輕飄飄地落在鋼琴旁。

少年猛的抬頭，目光像被驚動的野獸，瞬間撞進了她的眼里，那股繃在他周身的尖銳戾氣卻在看清她的瞬間收了回去，快的像錯覺。

他重新揚起嘴角，露出那種被全校老師稱贊、同學羨慕的溫和笑意，變回那個無懈可擊的“天之驕子”，只是眼尾還殘留著一絲沒來得及藏好的煩躁，像是被風吹亂的星火。

許知意被他盯得背后發涼，一時站在門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是一首盯著被風刮進去的畫紙。

他彎腰彎腰撿起那張畫紙，指尖拂過炭筆勾勒的琴房剪影。

畫里的線條很輕，卻站在墻角的位置，用重墨畫了一株從磚縫鉆出來的一朵小雛菊，葉片歪歪扭扭，身體也被磚塊遏制了生長方向，卻執拗地朝著陽光的方向伸展。

捏著畫紙的指尖微不可察的頓了一下。

抬眼看向她，這一次，他眼里的笑意淡了，第一次沒有以那種優等生對普通同學的疏離感也散了，只剩下一種近乎茫然的試探:“你也喜歡來這里？”

許知意攥緊了懷里的作業，指尖捏得有點發白——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江言川，沒有溫和的偽裝，也沒有優等生的疏離，眼里的茫然像沒找到方向的霧。

她張了張嘴，喉結動了動，卻沒說出完整的話，只盯著他手里的畫紙，小聲嘟囔：“我……我，路過而己。”

江言川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剛才繃著的肩線悄悄松了點：“路過？

那畫紙怎么會飄進琴房？

風這么懂你，專挑我這兒吹？”

許知意被問得一噎，更說不出話，只能把懷里的作業抱得更緊，像只護著糧食的小刺猬：“就是風大！

誰知道它往哪兒飄！”

江言川見她急得眼尾都有點紅，心里那點沒處發泄的煩躁忽然淡了，反而冒出點想逗逗她的念頭。

他往前湊了半步，走廊的風卷著他袖口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飄過來，聲調輕輕轉了個彎，帶著點故意的促狹：“嗯？

說不出話了？

該不會是……暗戀我，特意跟著來琴房，想找機會跟我說話吧？”

這話一出，許知意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抬頭，臉頰瞬間熱得能煎雞蛋，連耳尖都紅透了。

她瞪著江言川，剛才的緊張全被這猝不及防的調侃沖散，伸手就想去搶他手里的畫紙：“你胡說什么！

我才沒有！

我就是路過，要去老師辦公室交作業！

畫紙是被風吹進去的，跟我暗戀你沒關系！”

她動作太急，懷里的數學練習冊“嘩啦”滑下來幾本，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江言川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指尖碰到她的作業本，還帶著點她手心的溫度。

他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眉頭皺著，嘴抿成小月牙，像只被惹毛卻沒什么殺傷力的小松鼠，剛才繃得緊緊的下顎線終于軟了些，嘴角甚至勾出一點淺淡的、不是偽裝的笑意：“嗯，沒有～急什么？

我又沒說要你承認。”

許知意的呼吸猛的頓了半拍，像似被踩住尾巴的貓，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她下意識的往前走了半步，懷中的紙因為抱的太緊出現“噶匝”的聲音，指尖攥的發白。

“給我。”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不像平時在班里那樣安安靜靜，反倒帶著點沒頭沒腦的兇，像只護著巢穴的幼鳥，明明翅膀還沒長硬，卻己經張牙舞爪。

少年挑了下眉，沒立刻松手。

他的指尖還停留在畫紙的邊緣，指腹碾過拿到琴房墻角的線條，目光落在那株花上，炭筆反復疊過的地方泛著灰黑色的光澤，連鋸齒都畫的清清楚楚，能考慮它拼命往磚縫外掙的勁兒。

“畫的挺好。”

他忽然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像浸在暮色里的水，“尤其是這草……”忽然有一束光晃了許知意的眼，下意識的拿手遮擋，眼前的身影變得模糊，只迷迷糊糊聽到一句話:“這里的光，是不是特別的好？”

“知意，知意，快醒醒要上課了！”

許知意猛地睜開眼，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得發潮。

時念的胳膊肘還抵在她胳膊上，一臉擔憂地晃了晃她：“做噩夢了？

你剛才攥著筆發抖呢，臉都白了，要喝點水嗎？”

她把自己的水杯遞給許知意。

“我沒事。”

許知意揉了揉太陽穴，腦袋晃了晃。

教室里早讀聲己經起了，朗朗的課文聲撞在玻璃窗上，又彈回來裹住她。

許知意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果然泛著用力過度的白，筆桿上的漆被磨掉一小塊，露出底下的木頭紋路，像極了琴房走廊那磨得發亮的大理石地面。

她下意識往桌肚里摸，指尖觸到一疊**的畫紙，心里猛地一松，又立刻提緊——最上面那張速寫，不是夢里被風吹進琴房的那幅。

當時只覺得自己的臉“騰”地燒起來，一半是慌，一半是被戳中心事的難堪。

只留下一句“送給你了”就慌忙走了。

許知意望著手中的畫心里五味雜陳。

“發什么呆啊，班主任都從后門走過去了。”

時念戳了戳她的頭。

許知意猛地抬頭，視線越過黑壓壓的后腦勺，撞進窗戶上一道熟悉的影子里。

少年穿著和他們同款的藍白校服，背著雙肩包站在走廊里，正被班主任引著往里看。

晨光從他身后的窗戶漫進來，給他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像極了夢里琴房里那個懸著指尖的身影。

是他。

他怎么會在這里？

許知意的呼吸瞬間卡殼，手里的筆“啪嗒”掉在地上，滾到過道中間。

幾乎是同時，少年的目光穿過后排同學的縫隙，精準地落在她掉在地上的筆上。

他彎腰撿起那支筆，指尖擦過筆桿上那塊掉漆的地方，抬眼時，目光剛好撞進她驚惶的眼里。

他的嘴角彎了彎，露出那種標準的、無懈可擊的溫和笑意，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點極淡的探究，像在確認什么。

班主任己經領著他走到講臺前：“這位是新轉來的江言川同學，以后就是我們班的一員了。”

班里的人熱情的鼓掌，女生卻不知道在討論什么。

許知意的臉“唰”地紅透了，從耳尖一首燒到脖子根，早讀聲像潮水似的往耳朵里灌，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滿腦子都是昨天傍晚琴房走廊的畫面：以及，江言川捏著畫紙站在原地的樣子，還有夢里他那句帶著促狹的“暗戀我”……“完了完了……”她在心里哀嚎，手指緊緊攥著桌角，連時念碰她胳膊都沒反應。

他放下書包時帶起的風里，好像飄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松香，和夢里琴房的味道重疊在一起。

“早呀。”

江言川坐下時，側頭對她說了句，聲音清清爽爽的，像被晨光洗過。

許知意沒敢看他，慌忙低下頭去翻課本，指尖卻在書頁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首到一張紙條從旁邊推過來，她才僵硬地抬起眼。

紙條上是清雋的字跡，遞過來的手指和夢中拿著畫紙的手重合：“你的筆，掉漆的地方很像磚縫。”

許知意的指尖猛地一顫，抬頭時正撞見江言川望著她的速寫本，目光落在那朵小雛菊上，嘴角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新同學，認識一下？”

窗外的陽光忽然斜斜地照進來，剛好落在速寫本上那朵朝著光伸展的小雛菊上，炭筆的陰影被拉得很長，像極了夢里琴房地板上那道薄而亮的光帶。

許知意忽然分不清，剛才那場浸著暮色與松香的夢，到底是真的發生過，還是此刻陽光太烈，讓她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