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血驚夜
穿堂風撕扯著燭火，殘焰在十二扇楠木嵌螺鈿拔步床的帳幔上投下亂舞的影。
蘇婉蜷在床榻深處，每一次吸氣都扯得肺腑銳痛，喉間翻涌的鐵銹味越來越重，壓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枯瘦的手指探進枕下，觸到那只甜白釉暗刻纏枝蓮紋的藥瓶——冰涼的釉面沁著寒，底款“內府”的官窯印記在昏光里泛著幽澤。
這是崔晏上月送來的“補藥”，盛著前世送她歸西的穿腸毒。
床圍上螺鈿鑲嵌的孟母斷機圖被燭影扭曲，賢母手中的織梭正對著她咳得佝僂的脊背，像無聲的嘲弄。
“姑爺回吧……小姐才用了藥歇下，實在經不得擾了……”周嬤嬤帶著哭腔的勸阻從門外滲進來，黏膩得如同裹了蜜的蛛網。
“嬤嬤，”崔晏那把溫潤的嗓音隨即響起，浸著恰到好處的憂急，“我聽聞婉兒又咯血？
讓我瞧一眼，只看一眼安了心，否則今夜如何安枕？”
那聲音**如浸了蜜的刀鋒，前世便是這般，溫柔哄著她將毒藥一匙匙咽下。
蘇婉猛地弓起身，再也壓不住喉間翻涌的腥熱。
“咳咳——！”
暗紅的血點噴濺而出，幾點灼熱正落在床沿那卷攤開的《女誡》上。
泛黃的紙頁貪婪地**著血珠，“貞靜”二字瞬間洇開一片污濁的猩紅。
突然，那灘血漬里浮出蝌蚪般的墨跡，***，掙扎著，如同被無形之筆牽引，最終狠狠釘成一句朱砂批注般猙獰的小字——惡毒女配必須死。
墨跡邊緣暈著未干的血色，像剛蓋下的**印，在搖曳燭光下森然欲滴。
“小姐！”
周嬤嬤撞開門，手里端著的藥碗“哐啷”一聲砸在青磚地上，褐色的藥汁混著碎瓷西濺。
她連滾帶爬撲到腳踏前，手肘“無意”重重帶翻了角落的鎏金狻猊炭爐。
通紅的火炭滾落出來，幾點火星正燎著崔晏腰間杏色流蘇香囊的下擺，焦糊味混著昂貴的沉水香瞬間彌漫開來。
崔晏己幾步搶到床前，月白的錦袍挾裹著夜露的寒氣。
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隨著他的動作，沉沉壓住錦被一角，冰冷的玉質透過薄被貼上蘇婉的腿側。
他的目光掃過《女誡》上妖異的血墨，瞳孔驟然縮緊如針尖，扶著床沿的手指瞬間繃出青白筋絡，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將那卷邪書撕碎。
這失態只如電光石火，快得讓人疑是燭影搖動產生的錯覺。
再抬眼時，那俊美無儔的臉上只剩沉痛，變臉快過戲臺上唱了半輩子變臉的伶人。
“婉兒……”他俯身，帶著松墨清香的袖口拂過她的面頰，試圖去握她冰冷的手，“別怕，為夫在此。
什么妖祟邪妄，魑魅魍魎，我崔晏在此立誓，定為你蕩滌干凈！”
誓言擲地有聲，情深似海，足以溺斃任何一個不諳世事的閨中女子。
蘇婉染血的指甲狠狠摳進藥瓶的蓮瓣凹紋里，幾乎要將那細膩的釉面摳穿。
瓷瓶冷得像三九寒天深井里撈起的冰坨子，硌著掌心，刺痛卻帶來異樣的清醒。
前世他也是這般俯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汗濕的鬢角，哄孩子似的低語，氣息帶著松墨的清冽：“婉兒乖，飲了這劑，為夫才好替你向柔兒討個公道，治她個以下犯上之罪……”那碗褐色的湯藥，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燒穿了她的五臟六腑，只余下一具成全他們“佳偶天成”美名的枯骨，成了書頁上輕飄飄一句“妒婦早夭”。
“太醫！
快請太醫！”
崔晏扭頭對著門外厲喝，完美的面具終于裂開一絲縫隙，露出底下真實的、被攪擾計劃的焦躁。
周嬤嬤連滾帶爬地退出去。
混亂中，她沾著炭灰和藥汁的手指，飛快地從碎裂的瓷碗旁拈起一張被火星燎焦了邊緣的銀票——面額五十兩，錢記票號的戳印清晰可見——閃電般塞進袖袋深處的暗袋。
動作嫻熟麻利，快得像在賭坊骰盅下練過千百回。
須發皆白的老太醫幾乎是被人架著胳膊拖進來的，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腳踏上，官袍下擺沾滿塵土。
三根枯枝般的手指顫巍巍搭上蘇婉細得伶仃、幾乎一折就斷的腕子，眉頭死死鎖成一個疙瘩。
屋內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嗶剝聲、炭火灼燒流蘇香囊的細微噼啪，還有周嬤嬤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斷斷續續的抽噎。
崔晏立在床邊濃重的陰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蘇婉慘白如金紙的臉上，那眼神不像在看垂危的發妻，倒似在審視一件即將失去價值的稀世珍寶，計算著最后的得失。
時間在窒息的寂靜中爬行。
許久，老太醫才顫巍巍收回手，對著崔晏的方向深深一揖，花白的頭顱幾乎垂到地上，聲音蒼老干澀得像砂紙摩擦：“崔大人……恕老朽首言。
夫人這脈象，尺脈如懸絲欲斷，浮取無根；寸關澀滯如鈍刀刮竹，沉按無力……此乃肺痿骨蒸之絕癥，邪毒深潛，己侵膏肓肓膜。”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飛快瞥過那卷染血的《女誡》，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幾近耳語，“更兼……更兼血氣沖撞圣賢文墨，顯此…此等不祥妖讖……非藥石可醫，乃是天…天奪其壽啊！
若老朽所料不差，冬至……咳，冬至前后，便是大限之期了。”
最后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青磚地上。
“天奪其壽？”
崔晏低聲重復，嘴角幾不可察地、極快地向下撇了一下，緊繃的下頜線瞬間松弛，像是懸在心口許久的一塊巨石終于轟然落地。
這細微的變化稍縱即逝，快得只有一首死死盯著他、如同瀕死野獸般警覺的蘇婉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獵物終于落網的松弛，是棋手看到對方將死的平靜。
他重新俯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再次將蘇婉完全籠罩，帶著無形的壓力。
那塊壓著被角的羊脂玉佩，涼意透過錦緞，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他伸手，冰涼的指尖狀似無意地拂過她緊握藥瓶的手背，激起一陣令人戰栗的寒栗。
“婉兒，”他聲音里的沉痛濃稠得化不開，眼底深處卻像結了冰的深潭，映不出半點波瀾，“聽見太醫所言了？
他說你……說你……”后面的話化作一聲恰到好處的哽咽，情真意切，足以騙過滿天**。
油盡燈枯。
冬至大限。
天奪其壽。
太醫的判詞如同三道冰冷的鐵索，帶著地獄的寒氣，死死捆縛住她的命數。
蘇婉閉上眼，不再看那張近在咫尺、虛偽得令人作嘔的臉。
肺腑間烈火灼燒般的劇痛和袖口血墨冰冷的粘膩感撕扯著她殘存的神智。
天意？
好一個天意！
她猛地想起三年前蘇家庫房那場鬧劇——得寵的三姨娘為了構陷主母，不知從哪弄來黃柏，擠出汁液在頸間偽造出青紫的掐痕，哭天搶地污蔑主母因妒施暴。
父親震怒，主母百口莫辯，被禁足佛堂整整半月，抄經思過。
那黃柏汁染出的淤痕，三日不褪，形同尸斑，逼真得連經驗老道的仵作都險些被蒙騙……一個瘋狂而冰冷的念頭，如同刺破濃重絕望的冰錐，驟然閃現！
假死！
唯有暴斃，唯有讓這具皮囊迅速呈現出“腐爛”的可怖景象，才能騙過眼前這雙毒蛇般偽善的眼睛，騙過這高高在上、視她如螻蟻塵埃的天道！
她倏地睜開眼，目光淬著寒冰，越過崔晏那張寫滿沉痛的臉，越過癱軟在地、抽噎不止的周嬤嬤，死死釘在那卷《女誡》上。
血泊里的墨字在搖曳的燭光下微微蠕動，扭曲變形，像一條無聲獰笑的毒蛇，吐著猩紅的信子。
喉間又涌上一股濃烈的腥甜，她強忍著咽下去，指甲深深陷進藥瓶冰涼的纏枝蓮紋里，幾乎要將那堅硬的甜白釉生生摳穿。
蘇婉蜷在床榻深處，每一次吸氣都扯得肺腑銳痛，喉間翻涌的鐵銹味越來越重，壓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枯瘦的手指探進枕下，觸到那只甜白釉暗刻纏枝蓮紋的藥瓶——冰涼的釉面沁著寒，底款“內府”的官窯印記在昏光里泛著幽澤。
這是崔晏上月送來的“補藥”，盛著前世送她歸西的穿腸毒。
床圍上螺鈿鑲嵌的孟母斷機圖被燭影扭曲，賢母手中的織梭正對著她咳得佝僂的脊背，像無聲的嘲弄。
“姑爺回吧……小姐才用了藥歇下，實在經不得擾了……”周嬤嬤帶著哭腔的勸阻從門外滲進來，黏膩得如同裹了蜜的蛛網。
“嬤嬤，”崔晏那把溫潤的嗓音隨即響起，浸著恰到好處的憂急，“我聽聞婉兒又咯血？
讓我瞧一眼，只看一眼安了心，否則今夜如何安枕？”
那聲音**如浸了蜜的刀鋒，前世便是這般，溫柔哄著她將毒藥一匙匙咽下。
蘇婉猛地弓起身，再也壓不住喉間翻涌的腥熱。
“咳咳——！”
暗紅的血點噴濺而出，幾點灼熱正落在床沿那卷攤開的《女誡》上。
泛黃的紙頁貪婪地**著血珠，“貞靜”二字瞬間洇開一片污濁的猩紅。
突然，那灘血漬里浮出蝌蚪般的墨跡，***，掙扎著，如同被無形之筆牽引，最終狠狠釘成一句朱砂批注般猙獰的小字——惡毒女配必須死。
墨跡邊緣暈著未干的血色，像剛蓋下的**印，在搖曳燭光下森然欲滴。
“小姐！”
周嬤嬤撞開門，手里端著的藥碗“哐啷”一聲砸在青磚地上，褐色的藥汁混著碎瓷西濺。
她連滾帶爬撲到腳踏前，手肘“無意”重重帶翻了角落的鎏金狻猊炭爐。
通紅的火炭滾落出來，幾點火星正燎著崔晏腰間杏色流蘇香囊的下擺，焦糊味混著昂貴的沉水香瞬間彌漫開來。
崔晏己幾步搶到床前，月白的錦袍挾裹著夜露的寒氣。
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隨著他的動作，沉沉壓住錦被一角，冰冷的玉質透過薄被貼上蘇婉的腿側。
他的目光掃過《女誡》上妖異的血墨，瞳孔驟然縮緊如針尖，扶著床沿的手指瞬間繃出青白筋絡，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將那卷邪書撕碎。
這失態只如電光石火，快得讓人疑是燭影搖動產生的錯覺。
再抬眼時，那俊美無儔的臉上只剩沉痛，變臉快過戲臺上唱了半輩子變臉的伶人。
“婉兒……”他俯身，帶著松墨清香的袖口拂過她的面頰，試圖去握她冰冷的手，“別怕，為夫在此。
什么妖祟邪妄，魑魅魍魎，我崔晏在此立誓，定為你蕩滌干凈！”
誓言擲地有聲，情深似海，足以溺斃任何一個不諳世事的閨中女子。
蘇婉染血的指甲狠狠摳進藥瓶的蓮瓣凹紋里，幾乎要將那細膩的釉面摳穿。
瓷瓶冷得像三九寒天深井里撈起的冰坨子，硌著掌心，刺痛卻帶來異樣的清醒。
前世他也是這般俯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汗濕的鬢角，哄孩子似的低語，氣息帶著松墨的清冽：“婉兒乖，飲了這劑，為夫才好替你向柔兒討個公道，治她個以下犯上之罪……”那碗褐色的湯藥，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燒穿了她的五臟六腑，只余下一具成全他們“佳偶天成”美名的枯骨，成了書頁上輕飄飄一句“妒婦早夭”。
“太醫！
快請太醫！”
崔晏扭頭對著門外厲喝，完美的面具終于裂開一絲縫隙，露出底下真實的、被攪擾計劃的焦躁。
周嬤嬤連滾帶爬地退出去。
混亂中，她沾著炭灰和藥汁的手指，飛快地從碎裂的瓷碗旁拈起一張被火星燎焦了邊緣的銀票——面額五十兩，錢記票號的戳印清晰可見——閃電般塞進袖袋深處的暗袋。
動作嫻熟麻利，快得像在賭坊骰盅下練過千百回。
須發皆白的老太醫幾乎是被人架著胳膊拖進來的，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腳踏上，官袍下擺沾滿塵土。
三根枯枝般的手指顫巍巍搭上蘇婉細得伶仃、幾乎一折就斷的腕子，眉頭死死鎖成一個疙瘩。
屋內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嗶剝聲、炭火灼燒流蘇香囊的細微噼啪，還有周嬤嬤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斷斷續續的抽噎。
崔晏立在床邊濃重的陰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蘇婉慘白如金紙的臉上，那眼神不像在看垂危的發妻，倒似在審視一件即將失去價值的稀世珍寶，計算著最后的得失。
時間在窒息的寂靜中爬行。
許久，老太醫才顫巍巍收回手，對著崔晏的方向深深一揖，花白的頭顱幾乎垂到地上，聲音蒼老干澀得像砂紙摩擦：“崔大人……恕老朽首言。
夫人這脈象，尺脈如懸絲欲斷，浮取無根；寸關澀滯如鈍刀刮竹，沉按無力……此乃肺痿骨蒸之絕癥，邪毒深潛，己侵膏肓肓膜。”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飛快瞥過那卷染血的《女誡》，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幾近耳語，“更兼……更兼血氣沖撞圣賢文墨，顯此…此等不祥妖讖……非藥石可醫，乃是天…天奪其壽啊！
若老朽所料不差，冬至……咳，冬至前后，便是大限之期了。”
最后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青磚地上。
“天奪其壽？”
崔晏低聲重復，嘴角幾不可察地、極快地向下撇了一下，緊繃的下頜線瞬間松弛，像是懸在心口許久的一塊巨石終于轟然落地。
這細微的變化稍縱即逝，快得只有一首死死盯著他、如同瀕死野獸般警覺的蘇婉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獵物終于落網的松弛，是棋手看到對方將死的平靜。
他重新俯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再次將蘇婉完全籠罩，帶著無形的壓力。
那塊壓著被角的羊脂玉佩，涼意透過錦緞，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他伸手，冰涼的指尖狀似無意地拂過她緊握藥瓶的手背，激起一陣令人戰栗的寒栗。
“婉兒，”他聲音里的沉痛濃稠得化不開，眼底深處卻像結了冰的深潭，映不出半點波瀾，“聽見太醫所言了？
他說你……說你……”后面的話化作一聲恰到好處的哽咽，情真意切，足以騙過滿天**。
油盡燈枯。
冬至大限。
天奪其壽。
太醫的判詞如同三道冰冷的鐵索，帶著地獄的寒氣，死死捆縛住她的命數。
蘇婉閉上眼，不再看那張近在咫尺、虛偽得令人作嘔的臉。
肺腑間烈火灼燒般的劇痛和袖口血墨冰冷的粘膩感撕扯著她殘存的神智。
天意？
好一個天意！
她猛地想起三年前蘇家庫房那場鬧劇——得寵的三姨娘為了構陷主母，不知從哪弄來黃柏，擠出汁液在頸間偽造出青紫的掐痕，哭天搶地污蔑主母因妒施暴。
父親震怒，主母百口莫辯，被禁足佛堂整整半月，抄經思過。
那黃柏汁染出的淤痕，三日不褪，形同尸斑，逼真得連經驗老道的仵作都險些被蒙騙……一個瘋狂而冰冷的念頭，如同刺破濃重絕望的冰錐，驟然閃現！
假死！
唯有暴斃，唯有讓這具皮囊迅速呈現出“腐爛”的可怖景象，才能騙過眼前這雙毒蛇般偽善的眼睛，騙過這高高在上、視她如螻蟻塵埃的天道！
她倏地睜開眼，目光淬著寒冰，越過崔晏那張寫滿沉痛的臉，越過癱軟在地、抽噎不止的周嬤嬤，死死釘在那卷《女誡》上。
血泊里的墨字在搖曳的燭光下微微蠕動，扭曲變形，像一條無聲獰笑的毒蛇，吐著猩紅的信子。
喉間又涌上一股濃烈的腥甜，她強忍著咽下去，指甲深深陷進藥瓶冰涼的纏枝蓮紋里，幾乎要將那堅硬的甜白釉生生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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