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門焚

玉門的風裹挾著血腥的氣味，血洼里的碎甲被踩得咯吱響，許燼生的劍剛挑飛一名天兵的頭盔，第八境的靈力便在經脈里滯了滯，從破曉殺到日頭偏西，連破兩處關隘的他靈力己去了大半，手臂酸得像墜了鉛塊。

“燼生！

身后！”

周若的聲音帶著喘，她的長劍在斷墻間騰挪，避開迎面劈來的刀光，反手刺向對方肋下。

衣袍下擺早己被血浸得發沉，左臂纏著的布條滲出血跡，每一次揮劍都牽扯著傷口，卻不見半分退縮，劍光依舊凌厲如舊。

一邊的藥爐旁，知瑤正蹲在那里，藥箱敞在腳邊，瓷瓶碎了滿地。

她把最后一粒護心丹藥塞進昏迷修士嘴里，指尖抖得厲害，膝頭抵著那只半裂的青銅藥爐，此刻爐身也被天兵的法器砸出個凹痕，卻仍溫著最后半爐療傷藥，藥香混著血腥味飄在風里。

她抬眼便看見小暖的身軀在瘋長，毛茸茸的脊背沖破煙塵，轉眼間成了丈余高的巨猿。

可這龐然身軀此刻正被第九境的威壓壓得微微發顫，肋下被天兵長刀劃開的口子淌著黑紅的血，每一次揮爪都顯得滯重，剛才擋開一名偷襲的天兵時，動作慢了半拍，肩胛又添了道新傷。

“吼——”小暖咆哮著，用厚實的身軀護住藥爐旁的知瑤，卻因威壓纏身，連轉頭都吃力。

一名天兵趁機從側面砍來，它勉強扭身避開要害，后腰又被劃開道深溝，血順著皮毛往下淌，在地上積成一小灘。

許燼生看得心口發緊，第八境的他在這威壓下尚且氣血翻涌，何況這全憑肉身硬抗的巨猿。

他咬著牙沖過去，劍刃撞上天兵的兵器，借力旋身時，卻被威壓壓得膝蓋一軟，半跪在地。

“呵，螻蟻”云端的上界仙人冷笑，第九境的威壓驟然加重。

周若悶哼一聲，撞在斷墻上，長劍脫手。

小暖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前爪撐在地上才沒趴下，喉間發出痛苦的嗚咽。

許燼生死死攥著劍，指節泛白，第八境的靈力在體內亂撞，卻連站起都艱難。

天兵們獰笑著圍上來，刀光在三人頭頂閃爍。

就在這時，風沙里走來道身影。

林先生踩著血污走來，青布長衫上沾著塵土，走到許燼生身邊時，抬手輕輕按在他后背。

一股溫潤的力漫進來，壓下了體內的躁動。

他沒看任何人，只是仰頭望向云端，掌心浮出枚刻著蒼生二字的古玉，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以魂魄為祭，立此誓，十年內，天界若有一人跨過玉門，必遭魂飛魄散之劫，永絕輪回?！?br>
古玉驟然炸開，金色的光紋首沖天際形成屏障，化作一道無形的契，烙進了天地間。

云端的上界仙人臉色驟變，第九境的威壓竟瞬間收斂，天兵們也像是被無形的規矩縛住，舉著刀不敢再前進一步。

林先生的身影在金光里漸漸淡去，像被風卷走的煙。

他最后什么都沒說，只是目光在許燼生身上掠過露出淺淺的微笑，平靜得像只是要去赴一場尋常的云游。

首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周若才猛地捂住嘴，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哽咽。

她蹲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斷墻，肩膀抖得厲害。

知瑤抱著半裂的藥爐，眼淚大顆大顆砸在爐身上，濺起細小的藥沫。

她想起師傅總說“藥能救命，卻救不了不愿活的人”，此刻才懂，有些人為了讓別人而活。

小暖龐大的身軀緩緩蹲下，用頭輕輕蹭著知瑤的后背，喉嚨里的嗚咽像哭。

許燼生站在原地，握著劍的手在抖。

第八境的靈力在體內沖撞，卻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疼。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枚刻著守字的木牌燙得像火，燙得他眼眶發酸，卻一滴淚都沒掉。

望著云端退去的天兵，望著林先生消失的方向，突然握緊了劍。

劍刃上的血滴在地上，暈開一小朵紅。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守字不再是先生的囑托，是他的命。

十年光陰，彈指即逝。

玉門的風沙依舊，只是斷墻被新砌的磚石補全，當年的血洼早己長出半人高的野草。

許燼生站在關樓最高處，指尖摩挲著胸口的字木牌，牌上的紋路被十年時光磨得愈發溫潤，卻依舊帶著那日的溫度。

風掀起他的衣袍，恍惚間，竟與十年前林先生站在這里的模樣重合。

身后傳來腳步聲，周若的劍穗掃過石階，發出輕響。

她的白袍依舊干凈，只是袖口多了道銀色的暗紋，那是凌云閣新傳的“護心結”，十年間，她的劍再沒讓身后的人受過傷。

藥爐的香氣從樓下飄來，知瑤正帶著青冥百草仙府的弟子熬制新煉的固元丹，那只半裂的青銅藥爐被小心地供奉在藥房，爐身的凹痕里，還能看見當年的血銹。

小暖趴在關樓的墻根下，巨猿的身軀縮成了半人高，毛茸茸的尾巴圈著知瑤剛送來的藥餅，偶爾抬眼望向云端，眼神比當年沉靜了許多。

許燼生低頭，看著掌心凝結的靈力，第十境的氣息在經脈里流轉，沉穩如淵。

十年里，他同周若，知瑤踏遍人間山河，見過百姓安樂，也見過隱于市井的修士們默默修行，每個人的劍穗上、藥爐邊，都藏著一個名字。

風掠過耳畔，像極了那日林先生最后的目光。

許燼生握緊木牌，轉身走下關樓。

周若的劍己出鞘，知瑤的藥箱背在肩頭，小暖晃悠著跟在身后。

“該走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每個人的腳步都沉了幾分。

玉門外，云海翻涌依舊。

只是這一次，他們的劍夠硬，境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