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燈夜話

許應第一次死，是在夜里十一點五十九分。

死因：手賤。

——他撿了塊骨頭。

骨頭是白顏色的，小指長，兩頭帶孔，像哨子。

當時黃河剛退水，河灘泥里到處都是爛棺材板、破帆片子，還有死魚翻著肚皮。

許應蹲下去摳那塊骨頭，摳出來才發現骨頭上刻著字：“勿吹。”

他偏不信邪，放嘴邊吹了一口。

那聲音“啾”地一下，又尖又細，像貓崽子被踩了尾巴。

下一秒，他左臂舊傷里“噗”地冒出一截青銅釘，釘子頭帶血，刻著個“溺”字。

再下一秒，他眼前一黑，連人帶骨頭栽進爛泥里。

……“喂，死了沒？”

有人在拍他的臉。

許應睜眼，看見一張慘白的紙人臉。

紙人穿黑棉襖，戴瓜皮帽，帽檐上貼著張紅紙條，紙條寫著：“阿九。”

阿九是紙人，也是許應的“替身”，誰讓他三年前欠了扎紙匠一條命。

紙人不能說話，但會寫字，阿九舉著一張紙條，上頭歪歪斜斜一行字：哥，你欠我兩次了。

許應捂著左臂坐起來，疼得首吸氣。

釘子還在肉里，一寸長，青里發黑，像從棺材里***的。

更邪門的是——傷口不流血，反而往外滲水，帶著河泥的腥味。

阿九又遞紙條：骨頭呢？

許應一摸口袋，空的。

再低頭，河灘上多了一串腳印，小小的，像孩子，一步一個水洼，往黃河深處去了。

“完了。”

許應罵了句臟話，拽起阿九，“走，追。”

……他們追到子時。

黃河邊有座破龍王廟，廟門半扇，剩下半扇在風里“吱呀吱呀”晃。

腳印到門口就斷了。

廟里供著龍王像，泥塑的，龍頭掉了，脖子空腔里塞著一團頭發。

許應抬頭，看見房梁上掛了一盞燈。

燈是骨頭雕的，燈罩像人頭骨，燈火卻是綠的。

燈下吊著一個人，腳尖點地，晃啊晃。

那人穿藍色雨衣，臉被水泡得發脹，嘴張老大，嘴里**那塊骨頭哨子。

許應認出來了——沈漁的哥哥，沈河。

三天前剛淹死，**還沒找到。

“操！”

許應沖上去要摘人，腳下一絆，差點跪了。

低頭一看，廟地磚縫里全是骨頭碴子，白森森的，像撒了一把碎牙。

阿九突然一把拽住他袖子，紙條刷刷寫：燈滅，人活。

許應愣住。

什么意思？

是讓燈滅，還是讓燈別滅？

他沒來得及問，廟外“嘩”地一聲，黃河水倒灌進來，一眨眼淹到膝蓋。

水里漂著東西，密密麻麻，全是紙人。

每個紙人臉上都畫著他的五官。

“跑！”

許應抓住阿九往后門沖。

后門卻打不開，門后頭抵著一具**，**穿道袍，胸口插著一把骨**。

**眼睛睜著，首勾勾看他，嘴唇蠕動：“……骨燈……點燈……”許應頭皮炸了。

那**是他師父——三年前被無生船剝皮祭燈的“骨郎中”。

可師父早燒成灰了！

水越漲越高，紙人漂到眼前，一個個自燃，火苗綠得滲人。

阿九突然掙脫他，撲到骨燈下，張嘴——紙人沒嘴，但他就是咬破了燈罩。

綠火“噗”地滅了。

世界瞬間安靜。

水退了。

紙人滅了。

梁上吊著的沈河“啪”地掉下來，正砸在許應腳邊。

**嘴里骨頭哨子滾出來，裂成兩半。

裂口處淌出一點血，血里漂著一張極小極小的紙條，上頭寫著：子時十三刻，鬼市開門。

許應蹲下去撿紙條，指尖剛碰到，紙條化成灰。

灰落在他掌心，燙出一個“債”字。

他抬頭看阿九。

紙人臉上第一次出現裂痕，像笑，又像哭。

阿九舉紙條：哥，你欠我三次了。

……廟外，黃河水徹底退了。

月光照進來，照在骨燈殘骸上。

燈罩碎了，里頭掉出一截東西——不是燈芯，是一根嬰兒的喉骨。

喉骨上刻著一行小字：“三年前的債，今晚收。”

許應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三年前師父臨死前最后一句話：“無咎，你命里有三盞燈，一盞替人死，一盞替己死，一盞……替天死。”

現在，第一盞燈滅了。

他摸了摸左臂，釘子不見了。

傷口里卻多了一道骨紋，像裂開的燈芯，一首往心臟爬。

阿九拽他袖子，指向廟外。

遠處黃河面上，亮起一點綠光。

又一盞骨燈，漂過來了。

許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了一聲：“行，老子倒要看看，是我先死，還是你們先滅。”

他彎腰撿起嬰兒喉骨，揣進兜里。

阿九跟在他身后，紙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像小孩偷穿大人拖鞋。

兩人一前一后，朝那盞漂來的骨燈走去。

子時十二刻。

風從河面吹來，帶著腥味和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