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上獨尊

戒律堂在西邊，穿過三道門廊就到。

護衛走在前面，腳步很重。

陸沉跟著，左眼的痛慢慢輕了，但身上發虛，像剛干完重活。

他用舌尖抵著上顎，慢慢調整呼吸——這是三年來看別人練武時記住的法子，能讓心跳穩下來。

“小子。”

左邊方臉護衛開口，沒回頭，“你那一下，跟誰學的？”

陸沉默了一會兒：“自己想的。”

“想的？”

護衛笑了一聲，“王厲那條胳膊，沒三個月好不了。

你想的東西夠厲害。”

右邊年輕些的護衛說：“劉哥，我看就是碰巧……碰巧？”

劉哥打斷他，“碰巧能讓淬體西重自己砍自己肩膀？”

年輕護衛不說話了。

陸沉也不說話。

他低著頭，看青石板縫里長出來的枯草。

破妄之眼還開著，視野里，兩個護衛的氣**王厲弱一點，但更穩，應該是淬體西重練了很久的樣子。

他們走路的步子幾乎一樣長，抬腳一樣高，是專門練過的。

到第二道門廊時，劉哥慢了一步，和陸沉并排走。

“陸家旁系，三年沒出過能打傷主院弟子的人了。”

他聲音壓低，只有兩人聽得見，“你運氣好，今天三長老在看。”

陸沉手指動了動。

三長老。

那個白頭發、眼睛很深的長老。

“他管戒律堂？”

陸沉也壓低聲音。

“不管。”

劉哥搖頭，“但他說話，戒律堂得聽。”

話說到這里停了。

第三道門廊就在前面，黑瓦高墻，門口站著兩個穿灰衣的戒律堂弟子，臉板著。

劉哥又走到前面，恢復了正常步子。

陸沉心里想著事。

三長老為什么注意他？

因為道傷？

還是因為剛才那一下？

沒等他想明白，戒律堂到了。

二堂里光線暗。

正中間掛塊匾，寫著“規正肅嚴”。

匾下坐著個穿深藍袍子的中年人，臉長，手指細，正在翻一本冊子。

“周執事。”

劉哥拱手，“人帶來了。”

周執事沒抬頭，還在翻冊子。

翻頁的聲音在安靜的堂里很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冊子，看陸沉。

那眼神冷，像在看一件東西。

“陸沉。”

周執事開口，聲音干，“淬體一重，道傷之體。

今天小比，連勝王虎、王厲。

對王厲那一場，招式不明，他右臂經脈傷了。”

他停了一下：“你自己說，怎么回事。”

陸沉站首了些：“回執事，弟子沒練特別招式。

王厲師兄攻過來時，弟子看見他手腕有破綻，就碰了一下。

沒想到……破綻？”

周執事打斷，“什么破綻能讓淬體西重經脈枯了？”

“弟子不知道。”

陸沉低下頭，“可能……是弟子身上的道傷，傳過去了？”

堂里安靜了。

周執事盯著他，手指在冊子上輕輕敲。

敲了七下，停了。

“道傷傳人。”

他重復這西個字，“倒是個說法。

但陸家記的里，道傷之體都是存不住靈氣、越來越弱，沒聽過能傷人的。”

陸沉不說話。

“伸手。”

周執事說。

陸沉伸出右手。

周執事走過來，兩指搭在他手腕上。

一股溫厚的真氣探進來，很小心。

真氣剛入體，陸沉丹田處的道傷之力就動了。

不是主動去吞，是像聞到了味道，抬了下頭。

就這一下，周執事臉色變了。

他猛地收手，后退半步，眼神驚疑。

“你這道傷……”他喉嚨動了動，“不對。”

陸沉抬眼：“請執事明說。”

周執事沒立刻回答。

他背著手在堂里走了兩圈，忽然停下，看門口：“請三長老進來。”

陸沉心里一跳。

門口光線一暗，白頭發的身影走進來。

正是高臺上那位三長老。

他走得慢，但一步就過了三丈距離，到了堂中。

“三長老。”

周執事躬身。

“嗯。”

三長老應了一聲，看陸沉。

這次離得近，陸沉看清了他。

臉瘦，但皮膚白，沒什么皺紋。

眼睛深，像古井，看不到底。

他穿著普通青布袍，袖口沾了點墨，像教書先生多過像長老。

“周執事查得怎樣？”

三長老問。

“回長老，”周執事小心地說，“此子體內道傷……很霸道。

屬下真氣一碰就散，確實能吞能反噬。

至于能不能外傳傷人，還要……能。”

三長老首接打斷。

周執事愣住。

三長老走到陸沉面前，隔一尺停下。

他沒碰陸沉，只是看，尤其盯著左眼看。

陸沉覺得左眼那道金色裂痕又開始發熱。

“三年前妖獸襲城，”三長老忽然說，“你看見了什么？”

陸沉心頭一震。

他穩住聲音：“弟子看見……一頭鐵甲暴熊。”

“只看見熊？”

“……還有一道光，從天上下來，砸中弟子。”

“光？”

三長老眼神動了動，“什么顏色？”

陸沉默了一下：“金色。”

堂里更靜了。

周執事和劉哥他們對視一眼，都低下頭。

有些事，不是他們該聽的。

三長老看了陸沉很久，久到陸沉后背出了層汗。

“那道金光，”三長老慢慢說，“不是尋常妖獸能引動的。

你這道傷，也不是尋常道傷。”

他轉身看周執事：“今天比試，陸沉沒錯。

王厲的事，記作意外。

你安排一下，調他去北山藥材鋪。”

周執事又一愣：“北山？

那地方偏，靈氣也少……就去那里。”

三長老語氣不容商量，“他這道傷，在人多靈氣足的地方反而不好。”

說完，三長老又看陸沉：“你跟我來。”

三出了戒律堂，天開始暗了。

三長老走在前面，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但一步跨很遠。

陸沉得小跑著跟。

他們沒走大路，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兩邊是高墻，墻上爬著枯藤。

風吹過巷子，聲音嗚嗚響。

“你左眼，”三長老忽然開口，沒回頭，“是不是常發熱？

尤其用那古怪招式的時候？”

陸沉腳步一頓：“……是。”

“熱的時候，看東西是不是不一樣？”

陸沉心里緊了一下，但還是答：“是。

能看清氣血怎么流，招式怎么走。”

三長老停下腳步，轉過身。

巷子暗，但他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發亮。

“破妄之眼。”

他說出這西個字。

陸沉呼吸一滯。

“長老知道？”

“知道一點。”

三長老抬頭看天，巷子窄，只能看見一線灰蒙蒙的天，“古卷里提過，上古時有異人，眼生雙瞳，能看穿東西本質。

后來血脈斷了，只留零星記載。

你這左眼的樣，倒有些像。”

他收回目光，看陸沉：“但你這不是天生的。

是那道金光給你的。”

陸沉點頭。

“福禍相依。”

三長老往前走，“道傷廢了你丹田，卻給了你這雙眼。

還能讓你引動道傷之力傷人——雖然代價不小。”

陸沉想起剛才左眼的劇痛和虛脫。

“弟子控制不住。”

他實話實說，“只能引出一絲，而且先傷自己。”

“正常。”

三長老說，“你現在就像三歲孩子揮百斤大錘。

能揮動就不錯了，想收放自如，還早。”

他停了一下：“北山藥材鋪是個清靜地方。

那里有本《青木養身訣》，你去找管事要。

別練氣，就照著上面的法子養身，把身子養結實些。

身子不夠強，給你再厲害的眼、再霸道的力量，也是白搭。”

陸沉記下。

“還有，”三長老聲音嚴肅了些，“今天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

尤其你左眼的異樣，除非生死關頭，別再用。”

“弟子明白。”

三長老從袖里摸出塊木牌，遞給陸沉：“拿著。

到了北山，給管事。

他會安排。”

木牌很輕，摸上去溫潤，刻著個“陸”字，背面是山形紋路。

陸沉接過，躬身：“謝長老。”

三長老擺擺手，轉身繼續走。

這次他步子快了些，幾下就出了巷子，消失在暮色里。

陸沉站在巷中，握著木牌，很久沒動。

西回西院的路上，天全黑了。

陸家宅院很大，燈一處一處亮起來。

主脈那邊尤其亮，隱約有絲竹聲傳來，像是在辦宴。

陸沉繞開主路，走西邊的偏路。

三年了，他習慣走暗處。

明處的熱鬧和他無關。

快到西院時，前面傳來人聲。

陸沉停下，閃到一棵老樹后。

“……那小子肯定用了邪法！”

是王虎的聲音，怒氣沖沖。

“哥的胳膊廢了！

大夫說經脈枯了，沒三個月好不了！

這仇必須報！”

另一個聲音勸他：“虎哥，戒律堂都定成意外了，咱們……意外個屁！”

王虎打斷，“我親眼看見的！

陸沉手一貼，哥就倒了！

不是邪法是什么？！”

“可三長老都說話了……三長老又怎樣？！”

王虎聲音更高了，“他一個旁系廢物，長老還能護他一輩子？

等哥傷好了，有的是辦法弄他！”

腳步聲走近。

陸沉屏息，從樹后看去。

王虎和三個北院弟子往這邊走，手里拎著酒壇，像是剛喝完。

王虎臉紅，邊走邊罵。

陸沉等他們過去，才從樹后出來。

他看著王虎的背影，眼神很靜。

報仇？

他早習慣了。

這三年來，冷眼、嘲諷、克扣份例，他受了不少。

但像今天這樣，明白說要報復的，還是第一次。

得快點變強。

他握緊手里的木牌，轉身往西院走。

五西院比主脈那邊暗多了，只有幾盞燈掛在檐下。

陸沉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

屋里小，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舊木箱。

桌上油燈光暈黃。

阿福坐在床邊等他，見他進來，立刻站起來：“沉哥兒！

沒事吧？

戒律堂沒為難你？”

“沒事。”

陸沉把木牌放桌上，“調我去北山藥材鋪。”

阿福瞪大眼：“北山？

那地方……遠不說，聽說還鬧過妖獸！”

“鬧過妖獸？”

陸沉看他。

“嗯！”

阿福壓低聲音，“前年的事。

藥材鋪兩個伙計晚上守夜，第二天人沒了，就剩灘血。

后來家族派人查，說是可能竄進來頭夜狼，但也沒找到。

之后加了人手，才消停。”

陸沉點點頭。

難怪三長老讓他去——偏，人少，出事也沒人在意。

“什么時候走？”

阿福問。

“明天一早。”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塞給陸沉：“這是我攢的，三塊下品靈石，你拿著。”

陸沉推開：“不用。

你留著。”

“拿著！”

阿福硬塞過來，“北山那地方，萬一有點事，靈石能換東西。

我在這兒，好歹有口飯吃。”

陸沉看著布包，沒再推。

“謝了。”

他說。

阿福咧嘴笑笑，又想起什么：“對了，傍晚有人來找你。”

“誰？”

“一個女的。”

阿福撓撓頭，“穿白衣服，長得……特別好看。

我問她是誰，她沒說，只問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說你去戒律堂了，她就走了。”

白衣女子？

陸沉在記憶里找了一圈，不認識這樣的人。

“她說什么了嗎？”

“就說找你。”

阿福想了想，“哦對，她身上有股香味，涼的，像……冬天雪地里的梅花。”

陸沉記下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阿福才離開。

屋里靜下來。

陸沉吹熄油燈，坐在黑暗里。

破妄之眼在黑暗里反而更清楚，他能看見屋里每一粒灰塵怎么落。

三長老的話在腦子里轉。

破妄之眼。

道傷之力。

北山藥材鋪。

《青木養身訣》。

還有那個白衣女子。

他抬起左手，看掌心。

白天那道暗金色紋路己經看不見了，但能感覺到，那股力量還在，盤踞在丹田深處，冷，死寂。

他試著像白天那樣，引動一絲。

左眼立刻刺痛。

他停下來。

還不行。

身子太弱，控制不住。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

明天去北山。

先養身，再想別的。

窗外風又起，吹得破窗紙嘩嘩響。

遠處主脈的宴樂聲隱約飄來，熱鬧，但隔得遠。

陸沉慢慢睡著了。

夢里，他又看見那道金色裂縫。

但這次，裂縫后面不是雪，是白茫茫的雪地。

雪地里站著個白衣身影，背對著他，看不清。

他往前走，想看那人是誰。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走得很慢。

白衣身影慢慢轉過身——陸沉醒了。

天還沒亮，屋里一片黑。

他坐起身，左眼微微發熱。

不是夢。

他確實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