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世燼，一諾空

“哐當——”西岐侯府正堂內一聲脆響驟然炸開，是茶杯墜地的聲音，白瓷碎片混著未涼透的茶湯濺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正堂中央，林微還跪著。

她本就生得纖弱，此刻臉色白得像張薄紙，唇瓣毫無血色，寬大的裙擺下，**在外的小臂能看見幾道青紫的印子，不知是方才爭執時碰的，還是跪得久了滲出來的。

她指尖攥著裙擺，指節泛白，卻仍仰著頭，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卻透著股執拗：“父親，女兒不愿嫁那許國公之子，望父親成全。”

上首的太師椅上，西岐侯林正山沉著臉，鬢角的玉飾隨著他沉臉的動作微微晃動。

他方才摔了茶杯的手還懸在半空，指節因用力而泛紅，盯著地上的女兒，語氣里滿是不耐與威嚴：“你不嫁他？

你想嫁誰？

沈家那個小將軍嗎？”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像冰碴子落在地上：“別癡心妄想了！”

“老爺，你好好說話嘛。”

柔緩的女聲從偏堂傳來，林霞的母親柳氏端著副溫和的笑，快步走出來，一彎腰就想去扶林微，“你看把微兒嚇得。”

她的手剛碰到林微的胳膊，林微卻輕輕掙了一下，仍是沒起身，只是垂著眼，眼睫上還沾著淚珠。

柳氏也不尷尬，順勢拍了拍她的手背，語重心長地勸：“微兒好微兒，聽姨娘說。

那沈家六郎沈硯，不是家中獨子不說，上頭還有幾個哥哥盯著，他自己又常年領兵在外，刀光劍影的，哪能給你安穩日子？

你可是咱們西岐侯府的嫡女，金尊玉貴的，怎能去受那份擔驚受怕的苦？”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像是在說什么天大的好事：“可許國公家的嫡子就不一樣了，你是知道的，他文采斐然，上個月在御花園作詩還得了陛下夸贊，往后在朝堂上必定是前途無量。

你嫁過去，是做正頭娘子，安安穩穩享榮華，不比跟著個武將強？”

林微還是沒說話，只是垂著的肩膀輕輕抖了抖，地上的白瓷碎片映著她蒼白的側臉，竟比那瓷片還要單薄幾分。

林正山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眉頭擰得更緊。

柳氏的手還搭在林微臂彎上，帶著刻意放柔的暖意，可林微卻猛地一掙。

那力道來得突然，柳氏沒防備，踉蹌著退了半步，臉上的溫和險些掛不住。

林微仍跪在原地，后背挺得筆首，方才被柳氏碰過的地方像沾了什么刺人東西似的，她悄悄蹭了蹭衣袖。

“父親，”她聲音比先前啞了些，卻字字清楚，“女兒不愿嫁許國公之子，望父親成全。”

話落，不等林正山開口，她竟自顧自地磕起頭來。

額頭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聲響一下下砸在正堂里，又悶又沉。

起初只是悶響，沒幾下，再抬頭時，光潔的額頭就紅了一片，接著便滲出細密的血珠，順著眉骨往下淌，沾在眼角，看著格外刺眼。

柳氏在一旁急得跺腳，想上前攔，又被林微那股狠勁唬住，只能朝林正山使眼色。

林正山坐在上首，盯著女兒額頭的血痕，他看了半晌，那“咚咚”的磕頭聲像錘子敲在他心上，終是重重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罷了罷了！

不愿嫁就不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