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冰冷的雨絲，如細密的鋼針，抽打在邯鄲城外那片新焦的土地上。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焦糊氣，混雜著泥土的腥和某種更深邃、更絕望的余燼味道。

少年嬴政，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撕碎的枯葉，僵硬地站在雨幕里。

他身后，是低垂著頭顱、面色死灰的秦人護衛。

眼前，己不再是那個曾短暫給予他庇護與粗糙食物、帶著秦腔口音的趙地小村。

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死寂的黑色。

燒焦的梁柱猙獰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穹，如同大地絕望伸出的枯骨。

幾處殘垣斷壁下，隱約可見蜷縮成炭黑色的人形輪廓，保持著生命最后一刻徒勞的掙扎姿態。

雨水沖刷著灰燼，匯成一道道污濁的、蜿蜒的溪流，像大地流出的膿血。

“是…是秦人…”一個護衛的聲音在濕冷的空氣中顫抖，破碎得不成樣子，“收留過我們…給過糧…昨夜…就…就這樣了…”嬴政沒有回頭。

雨水順著他削瘦的下頜線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么。

他小小的拳頭在寬大破舊的袖子里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勉強維系著意識的清醒。

那痛楚之外，是席卷全身的、冰窖般的寒意，一種源于骨髓深處的恐懼，以及對眼前這片徹底毀滅景象的、無法理解的茫然。

“天火…”另一個護衛的聲音更低，帶著深入骨髓的敬畏與恐懼，“昨夜…那光…比十個太陽還亮…落下來…只一瞬…就…就什么都沒了…不是人…是神罰…一定是神罰…” 他的牙齒格格作響，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那銘刻在靈魂深處的恐懼景象。

神罰？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嬴政的心上。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廢墟中央。

那里，有什么東西在焦黑的泥濘里，倔強地反射著天光，像一顆墜落的星辰碎片。

他推開護衛試圖阻攔的手，腳步踉蹌，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那片滾燙的余燼。

灼熱的灰燼透過單薄的鞋底，燙著他的腳心。

他不管不顧，踉蹌著撲向那微光的源頭。

污泥糊滿了他的膝蓋和雙手，他粗暴地扒開尚有余溫的灰燼和碎裂的瓦礫。

指尖觸到一片溫潤的冰涼。

那是一塊約莫巴掌大的玉簡。

觸手溫潤，質地細膩，竟未被那焚盡一切的天火損傷分毫，表面連一絲焦痕也無，潔凈得不似凡間之物。

玉簡邊緣流轉著極其微弱、幾近于無的青色光暈，若非在如此純粹的黑暗與死寂中，根本無法察覺。

嬴政用沾滿泥污和灰燼的袖子用力擦拭著玉簡的表面。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污垢褪去，玉簡光潔的表面上，竟清晰地浮現出文字！

不是秦國通行的大篆，也不是趙國的文字，而是六種截然不同的字形，扭曲、虬結、充滿惡意地拼湊成一個令人血液凍結的詞語——秦當滅三個字，由六個敵國的文字碎片強行糅合而成，每一個筆畫都散發著詛咒的寒意，像毒蛇的尖牙，狠狠噬咬著他的視線。

“秦當滅…” 嬴政的聲音干澀沙啞，低得如同囈語。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那鉛云低垂、仿佛要壓垮整個世界的天穹。

冰冷的雨水不斷沖刷著他蒼白的臉，那雙尚顯稚嫩的眼眸深處，有什么東西被那三個字徹底點燃了。

不再是茫然，不再是純粹的恐懼。

一種近乎狂怒的火焰，在冰封的恐懼底層轟然燃起，熾烈得幾乎要燒穿這無情的雨幕。

那火焰的核心，是冰冷的、凝結成實質的恨意，以及一個在少年胸腔里瘋狂沖撞、尚未成型的可怕念頭——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