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書長歌

天光微曦，長安城的晨霧尚未散去。

東城門外，遠(yuǎn)處的驛道上塵土翻卷，偶爾傳來馬蹄沉重的擊地聲，像在訴說北方戰(zhàn)火的緊迫。

城中卻仍維持著表面上的安寧：酒肆的門板吱呀拉開，賣豆?jié){的小販早早支起爐火，街角孩童追逐打鬧，一切都和昨日無異。

但我心底，卻清楚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躁動在逼近。

我姓顧，排行第三，府中人皆稱我“阿芷”。

顧家世代居于京畿，原本是書香門第，雖不算權(quán)貴，卻也因祖父當(dāng)年在翰林院任職而得以立足。

可如今的顧府，早己不是當(dāng)年的清寧景象。

父親因年少時未能科舉及第，退而轉(zhuǎn)做生意，勉強(qiáng)支撐家業(yè)。

近年北境烽煙不息，商道受阻，府中賬目早己捉襟見肘。

母親常常唉聲嘆氣，長輩之間低聲爭執(zhí)，連仆從們的神色也比往日凝重。

這一日，府中收到北境謝家傳來的書信。

謝家與我家雖非至親，卻在生意往來中頗有牽連。

信中只寥寥數(shù)句，卻提及邊關(guān)軍情吃緊，糧草供給困難，暗示顧府若能相助，來日或有交情。

我看著父親捏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眉頭緊鎖，母親則在一旁連連勸解：“眼下自顧不暇，怎能貿(mào)然插手。”

我默默站在廊下，心里升起說不出的沉重。

謝家遠(yuǎn)在北境，如今戰(zhàn)火方熾，若連他們都傳來急報，可見局勢的兇險。

只是顧府己不復(fù)往昔榮光，何談援手？

我抬眼望天，只見濃云壓頂，似乎比往日更低更沉。

午后，我隨嬤嬤去街市買布匹。

一路上人聲嘈雜，卻隱約透出一股壓抑。

茶館里說書人拍著醒木，高聲講著“胡騎南侵，邊將血戰(zhàn)”的故事，引得聽眾唏噓聲連連。

有人憤然拍案，罵****；也有人搖頭嘆息，只求自保。

嬤嬤拉著我低聲道：“姑娘，莫聽他們胡言，這些事不是我們能管的。”

我點(diǎn)點(diǎn)頭，卻仍側(cè)耳聽了幾句，心中暗暗記下。

正走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

只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正在追逐一個小販的籃子，籃中掉落出幾個饅頭，滾到街中央。

那小販怒罵著伸手去搶，卻被孩子推搡在地。

人群一陣騷動，眼見有馬車疾馳而來，若不避讓，怕是要出人命。

我心頭一緊，正要呼喊，忽見一名青年自人群中閃身而出。

他衣衫素凈，并非華貴之態(tài)，卻動作干脆利落，先將跌倒的小販一把拉開，又順勢踢開地上的籃子，避開車輪。

馬車呼嘯而過，帶起塵土撲面，人群皆驚。

塵埃散去時，那青年卻只淡淡拍了拍袖子，將籃子遞還給小販。

“下回看緊了。”

他只留下這一句話，語調(diào)平和，不帶半分傲氣。

小販愣了愣，連聲道謝。

他卻未多停留，只轉(zhuǎn)身沒入人群。

我站在人群之外，望著那背影逐漸遠(yuǎn)去，心中有一絲異樣的觸動。

那人眼神清冷，神情鎮(zhèn)定，與周遭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

可我并未多想，只暗暗記下他的面容，心中存了一個印象：世道亂了，竟仍有人如此從容。

傍晚歸府時，父親正與大伯爭執(zhí)。

大伯性情急躁，手中揮著賬簿首喊：“邊關(guān)要糧，我們哪來余銀？

若是勉強(qiáng)送去，只怕自家都難以過冬！”

父親沉默良久，只嘆：“若真有一日戰(zhàn)火燒到京畿，今日省下的，又有何用？”

母親在旁暗抹眼淚，不敢插言。

我坐在廊下，聽著屋中爭執(zhí)，只覺得胸口發(fā)悶。

曾經(jīng)安穩(wěn)的生活，己在不知不覺間裂開一道縫隙。

夜色漸深，府中漸漸靜了，我獨(dú)自走到后院。

月光冷冷，竹影搖曳，我心中翻涌的思緒久久難平。

忽而，院墻外傳來幾聲急促腳步。

我微微側(cè)耳，正欲查看，卻見一道人影自角落掠過。

借著月光，我認(rèn)出了白日街市上的那名青年。

他神情冷峻，似在避開什么人追蹤，步伐迅捷無聲。

很快，他消失在巷口。

我怔怔立在原地，心中浮現(xiàn)疑問：他為何出現(xiàn)在此地？

又在追尋或避讓何人？

這一切都像亂世的縮影，平靜表象下暗流洶涌。

而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與這場暗流有了交集。

夜風(fēng)漸涼，我縮了縮身子，心中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那青年的出現(xiàn)，或許只是偶然，但我隱約覺得，這并非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