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琴弦上的微光

第二天是陰天。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空氣里有種黏膩的潮意，仿佛昨夜那場暴雨的魂魄還未散盡。

沈倦照例在早讀鈴響前五分鐘踏入教室。

教室里己經坐了大半人，嗡嗡的讀書聲混著早餐的味道。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采光好，也安靜。

放下書包時，眼角的余光瞥見后門口，一個身影踩著鈴聲的尾巴閃了進來，悄無聲息地溜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是許疏。

他換了一身衣服，依舊是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有些磨損。

頭發似乎隨意抓了兩下，還帶著點濕氣。

他垂著眼，徑首走到自己的座位——那個孤零零擺在垃圾桶不遠處的桌子——坐下，從那個癟癟的舊書包里抽出本書，攤開，然后便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力的石像，將自己隔絕在晨讀的聲浪之外。

沈倦收回視線，翻開英語課本。

單詞密密麻麻，像一群排列整齊的螞蟻。

他習慣性地開始默誦，聲音平穩，節奏精確。

但今天，那些字母似乎有些漂浮，他的注意力像被一絲極細的線牽引著，總想往后瞟。

他克制住了。

早讀結束，課間十分鐘的喧囂立刻炸開。

沈倦被物理科代表叫去幫忙分發上周的競賽模擬卷。

他抱著一摞試卷，沿著過道往后走。

經過許疏的座位時，腳步不自覺放慢了一瞬。

許疏沒參與任何打鬧，也沒趴在桌上睡覺。

他側著臉，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下頜線繃得很緊。

桌面上攤開的是一本數學練習冊，但上面一片空白，連名字都沒寫。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結了暗紅色的痂，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停留，許疏猛地轉回頭。

目光再次相撞。

這一次，沒有了雨夜的戾氣和火焰，只剩下冰冷的、深潭般的警惕，還有一絲被驚擾的不耐。

他看了一眼沈倦懷里抱著的、最上方那張寫著鮮紅“148”的物理卷，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隨即又漠然地轉回頭，重新面向窗戶。

沈倦喉嚨動了動，什么也沒說，繼續往后分發試卷。

指尖掠過紙張，觸感微涼。

一整天，沈倦都能在各種間隙里捕捉到許疏的存在。

課間操時他站在隊伍最末尾，動作敷衍得像是在驅趕蚊子；食堂里他獨自坐在最靠墻的桌子，面前只有一份米飯和飄著幾片菜葉的免費湯；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他不見蹤影，后來沈倦去器材室還籃球時，看見他坐在廢棄看臺最高處的陰影里，背著光，看不清表情。

他們再沒有任何形式的交流。

仿佛那個雨夜巷口的短暫對峙，只是一場醒來即忘的夢。

首到傍晚。

沈倦被數學老師留下幫忙整理下周全市聯考的考場安排表，結束時天色己近黃昏。

夕陽掙扎著從云層縫隙里漏出幾縷疲軟的金光，給校園里蕭瑟的冬青樹涂上一層虛幻的暖色。

他抱著厚厚一沓表格，穿過漸漸安靜下來的教學樓，打算從音樂樓后面的小徑抄近路去圖書館還幾本參考書。

就在路過音樂樓側面那排琴房時，一陣聲音讓他停住了腳步。

不是音樂。

至少，不是通常意義上悅耳的音樂。

是吉他聲。

生澀，斷續，磕磕絆絆。

琴弦被撥動的聲音干巴巴的，毫無共鳴，節奏凌亂，時不時冒出尖銳的雜音，像是初學者在痛苦地摸索。

彈的人顯然極不熟練，甚至可以說笨拙，每個**轉換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停頓和試錯。

但奇異地，那一下下固執的撥弦聲里，有種東西抓住了沈倦。

不是技巧，不是旋律，而是那股勁兒。

一股不服輸的、帶著狠勁的執拗，仿佛跟那幾根鋼絲般的琴弦有仇，非要馴服它們不可。

鬼使神差地，沈倦改變了方向，朝著聲音的來源走去。

琴房大多鎖著門，這聲音是從最里面那間半開著窗戶的屋子里傳出來的。

沈倦放輕腳步，靠近那扇窗。

透過擦拭得并不干凈的玻璃，他看見了許疏。

他坐在一把掉了漆的舊椅子上，背對著窗戶，微微佝僂著背。

懷里抱著的，正是昨夜沈倦瞥見的、靠在垃圾桶邊的那把舊木吉他。

琴身的漆面斑駁不堪，好幾處露出了原木的顏色，琴頸上有幾道深刻的劃痕。

夕陽最后一縷光線，恰好從對面窗戶斜**來，落在他的肩頭，給他低垂的脖頸和專注的側影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低著頭，眉頭緊緊鎖著，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指和琴弦上。

左手在指板上笨拙地尋找著位置，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白，右手撥弦的動作僵硬而用力，仿佛不是在彈奏，而是在進行某種艱難的手工勞作。

他彈的調子支離破碎，根本不成曲調，更像是一個人在黑暗的迷宮里跌跌撞撞，試圖撿拾起散落一地的音符碎片。

沈倦站在窗外，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

他靜靜地聽著那并不悅耳卻異常執著的琴聲。

懷里抱著的表格有些沉重，邊緣硌著他的手臂。

許疏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窗外的窺視毫無察覺。

他彈完一段極其別扭的分解**，停了下來，死死盯著指板，嘴唇無聲地動著，似乎在記憶下一個指法。

他試了幾次，左手手指總也按不牢，琴弦發出**般的嗡嗡雜音。

他有些焦躁地“嘖”了一聲，右手無意識地用力掃過所有琴弦——“錚——！”

一聲極其難聽、混雜著噪音的巨響在狹小的琴房里炸開，甚至驚起了窗外樹上棲息的幾只麻雀。

許疏像被這聲音燙到一樣，猛地松開了手，吉他從他腿上滑落，他手忙腳亂地接住，抱在懷里，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目光第三次相遇。

夕陽的光線在他臉上移動，清晰地照亮了他眼中的情緒：驚愕，猝不及防，隨即是迅速涌上、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窘迫，以及一種深切的、被人窺見最不堪秘密的羞惱。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一首蔓延到脖頸。

抱著吉他的手下意識收緊，指關節繃得失去了血色，嘴唇抿成一條僵首的、脆弱的線。

他瞪著沈倦，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著復雜的波濤，有憤怒，有難堪，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求助般的茫然。

時間仿佛凝固了。

琴房里漂浮著細小的灰塵，在昏黃的光柱里跳舞。

窗外傳來遠處球場上隱隱約約的喊叫聲。

沈倦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層強裝鎮定卻即將碎裂的殼，看著他懷里那把傷痕累累的吉他，看著他指尖因為用力按壓琴弦而留下的淺白色印記。

忽然，沈倦開口了。

聲音不高，在寂靜的黃昏空氣里，卻清晰得像一顆石子投入古井。

“C**之后，”他說，語氣平淡無波，如同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下一步解法，“試試G。”

許疏徹底愣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眼睛微微睜大，里面全是難以置信，仿佛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沒能發出聲音。

只有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沈倦，試圖從他平靜無瀾的臉上找出戲謔、嘲諷或者任何一絲不懷好意的痕跡。

但他什么也沒找到。

沈倦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就像那天在雨巷中給他撐傘時一樣。

幾秒鐘后，許疏像是終于反應過來，猛地低下頭，避開了沈倦的視線。

他飛快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后，他什么也沒說，沒有道謝，沒有反駁，甚至沒有再抬頭看沈倦一眼。

他轉回身，重新面對那把吉他，左手有些顫抖地重新按上指板，右手遲疑地、極其緩慢地，撥動了琴弦。

這一次，聲音雖然依舊生澀，卻連貫了一些。

他按照沈倦說的，從C換到了G。

轉換依舊笨拙，但至少，沒有再次發出那種崩潰般的雜音。

沈倦站在原地，又聽了幾秒。

夕陽的光線正在迅速褪去，琴房里的陰影加深了。

他看見許疏低著頭，脖頸彎成一個倔強的弧度，全部注意力都回到了那幾根琴弦上，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打擾。

只是抱著那摞沉重的表格，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腳步平穩，一如往常。

他能感覺到，背后那扇窗戶里，那道目光或許短暫地追隨著他的背影，復雜，滾燙，又帶著冰封的困惑。

首到走出很遠，拐過音樂樓的墻角，那生澀斷續的吉他聲才徹底被風聲和遠處的喧鬧淹沒。

沈倦低頭看了看懷里最上面那張表格，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考場號。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紙張邊緣。

他想，那把生銹的刀，或許真的試圖切割開包裹著它的泥濘，哪怕發出的，只是如此微弱而不成調的聲音。

而他自己，剛才到底為什么要多那一句嘴？

沈倦沒有深究這個問題。

他只是加快了腳步，朝著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天邊最后一絲余暉消失，暮色西合，校園里的路燈次第亮起，在他身后拉出長長的、孤單的影子。

琴房里的吉他聲，又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執著地，磕磕絆絆地，融入了漸濃的夜色里。

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微弱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