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污與血光

意識是一縷掙扎著浮出水面的幽魂，最先復蘇的是痛楚。

并非單一的銳痛，而是一種彌漫性的、深可見骨的虛脫，仿佛被無形的巨輪碾過，每一寸肌肉纖維都在哀嚎，每一段骨骼都布滿了看不見的裂紋。

緊隨其后的是燎原烈火般的饑餓，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抽干了他最后一絲氣力，一種對溫熱液體的、近乎瘋狂的渴望幾乎要撕裂他剛剛凝聚的理智。

冷。

刺骨的陰冷浸透了他。

他猛地睜開眼。

沒有記憶。

沒有名姓。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空無。

視野花了片刻才清晰。

頭頂是低矮的、滲著濕漉漉霉斑的拱石，蛛網在看不見的氣流中詭*地擺動。

他發現自己癱在一堆散發著腐臭的麻袋上，身下粗糙的纖維***皮膚——他身上只裹著一件式樣古奧、質地卻異常精美的深色衣袍，如今這衣袍己破爛不堪，被大量暗紅近黑的污漬浸透，那令人作嘔的濃烈鐵銹味正源于此。

這里是……？

他試圖撐起身體，卻引來一陣劇烈的、幾乎讓他再次昏厥的酸軟和刺痛。

他悶哼一聲，牙關緊咬，一股源自生命最底層的頑強支撐著他，用顫抖的手臂硬生生將上半身從冰冷的石面上剝離，沉重地靠在濕滑的墻壁上喘息。

這是一條狹窄、被遺忘的巷弄深處，堆滿了朽爛的木箱和不堪入目的垃圾。

唯一的出口方向，遠遠透來一片昏黃搖曳的光暈，伴隨著模糊卻規律的馬蹄聲、車輪滾動聲，以及一種他無法理解卻隱約知其意義的、屬于人類的嘈雜低語。

但那光芒……僅僅是望向巷口那片昏黃，他的皮膚就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感，仿佛暴露在無形的弱酸之中。

一種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毫無道理的恐懼猛地攫住了他，迫使他將身體更深地蜷縮進陰影的庇護里，仿佛那光芒是能將他徹底焚盡的煉獄之火。

與之相對的，是那腹中燒灼的饑餓感，變得愈發狂暴。

血……需要……溫熱的……活物的……這個念頭讓他渾身戰栗，胃袋因極端空虛而痙攣抽搐，喉嚨里卻涌起一股難以抑制的、帶著腥甜味的渴望。

一些更加破碎、更加猙獰的畫面撞擊著他的腦海：蒼白的臉孔因極致恐懼而扭曲，絕望圓睜的瞳孔里倒映著某種非人之物，脖頸間噴涌而出的、散發著**熱氣的猩紅液體，以及……一種冰冷徹骨的、掌控他人生死的愉悅。

“呃啊……”他發出一聲沙啞得不像人類的低吼，用力甩頭，試圖驅散這可怕的幻象。

指甲無意識地刮擦著身下的麻袋，發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聲——他這才驚覺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時變得異常尖銳、蒼白，輕易地撕裂了粗糙的纖維。

恐懼和一種深切的自我厭惡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些許灼熱的渴望。

我……究竟是什么？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的、夾雜著痛苦和恐懼的啜泣聲，絲線般鉆入他異常敏銳的耳中。

聲音來自幾步外一個傾頹的木箱之后。

他瞬間屏息，某種捕食者的本能壓過了痛楚，讓他像一抹真正的陰影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

是一個孩子。

一個瘦骨嶙峋、幾乎衣不蔽體的男孩蜷縮在角落里，懷里死死護著半塊發霉發黑的面包。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猙獰的撕裂傷，鮮血正緩慢地滲出，在骯臟的皮膚上劃出刺目的痕跡。

男孩似乎因失血、疼痛和饑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身體不住地顫抖。

那鮮紅的、溫熱的、散發著無比**氣息的液體，對他而言仿佛沙漠旅人眼前的海市蜃樓。

喉嚨里無法抑制地發出“咕嚕”的渴望聲，唇齒間犬齒不受控制地延長、變得銳利，視野的邊緣開始彌漫開一層淡淡的、不祥的血紅。

吞噬！

飲下！

活下去！

本能在他顱腔內瘋狂尖嘯。

他顫抖著伸出手，那蒼白、非人的手指如同瞄準獵物的毒蛇，緩慢而穩定地探向男孩頸側那微微搏動、流淌著生命的脆弱血管。

男孩似乎感應到了什么，即使在昏迷中也瑟縮了一下，發出痛苦而無助的嗚咽。

這聲微弱的嗚咽，卻像一道閃電，猝不及防地劈入他混沌的意識深處。

那空白記憶的荒蕪之地，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劇烈地**掙扎、反抗、發出無聲的吶喊！

他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起來，理性與**、陌生的良知與滔天的罪孽感在他體內展開慘烈的廝殺。

就在這僵持的剎那——“嘿！

那邊！

誰在哪兒？

我聽到聲音了！

需要幫助嗎？”

一個洪亮、年輕、充滿了陽光般正首力量的聲音，如同利劍般劈開巷道的寂靜，伴隨著堅定而迅捷的腳步聲快速逼近。

光芒驟然增強！

一個高大健壯、穿著體面藍色紳士服裝的金發青年，提著一盞光線明亮的油燈，出現在了巷口。

他如同一位突然降臨的光明使者，其手中燈盞散發出的昏黃光暈，此刻卻如同小型的太陽，灼燒著蜷縮在陰影中的他。

“嘶啊——！”

他發出一聲痛苦到扭曲的壓抑嘶鳴，猛地抬起手臂死死擋住面孔，整個身體像被燙傷般急劇地向后蜷縮，每一寸肌膚都在尖叫著逃離這致命的光照。

而剛剛趕到的喬納森·喬斯達，也立刻將巷內的景象盡收眼底：一個穿著異域服飾、姿態痛苦扭曲、渾身散發著難以言喻不祥氣息的黑發男子，正伸出那非人般蒼白銳利的手爪，逼近一個昏迷在地、明顯受傷的孩童！

喬納森蔚藍的眼眸瞬間被震驚與純粹的怒火點燃，他毫不猶豫地將油燈放在一旁，那雙經過嚴酷格斗訓練的手掌瞬間緊握成拳，擺出無可挑剔的防御姿態，洪亮的聲音如同審判的鐘聲在這狹小的空間內回蕩：“你！

立刻遠離那個孩子！

你對他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