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江湖

1990年，處暑。

我出生的那天，暑氣正在退場。

母親后來告訴我，窗外蟬鳴撕心裂肺，產房里悶得像蒸籠，首到我落地哭出聲，一場暴雨才姍姍來遲。

我叫陳明生。

名字是父親起的——陳家的香火，終于明亮“明”，而“生”字，他說是希望我出生能帶幸福。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上面三個姐姐。

在湛江那座小城里，這樣的家庭結構意味著什么，我首到很多年后才真正明白。

父親的生意做得很大。

自來水公司、縣級三建、城里最大的酒店，還有一所外國語學校——這些是我從小就知道的。

街坊鄰居見了我，總要摸著我腦袋說：“陳家的獨苗，以后是要接大產業的。”

我的童年確實滋潤。

九十年代的湛江，父親是第一批開上奔馳的人。

學校門口，我家那輛黑色虎頭奔總是格外顯眼。

同學們羨慕的眼神，老師們額外的關照，我都以為是理所當然。

首到大三那年，處暑剛過，一切戛然而止。

那天是周西，陰天。

教學樓頂上的云層厚得能擰出水，后排塑料椅子被我晃得咯吱響。

我正跟舍友胖子比劃昨晚的烤生蠔有多大，導員突然出現在后門。

“陳明生，出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扎破了教室里的嘈雜。

辦公室里，窗外的雨開始砸玻璃。

導員背對著我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又要為上周**喝酒的事寫檢查。

“有件事，你得撐住。”

他突然轉身，喉結滾了滾，“你父親去世了。”

耳朵里嗡的一聲，世界開始旋轉。

我想扶住桌子，手卻撈了個空，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

導員來扶我，可我的身體輕飄飄的，像被抽走了骨頭。

“不可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他前天還說周末來看我……”電話撥出去，十聲忙音。

再打給母親，聽筒里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像卡了殼的錄音機：“**沒了……在工地……讓人拿槍……槍”字燙穿耳膜。

摩托車在雨幕里嘶吼。

回到家時，樓下停著父親常坐的黑色面包車。

防盜門虛掩著，母親癱在沙發上，頭發凌亂地貼在臉上。

看見我，她哭得更兇了。

茶幾上放著父親的深灰色夾克，袖口磨出的毛邊還沒來得及補。

我拿起夾克，里兜有包沒開封的**，煙盒上還壓著顆快掉的紐扣。

“哪個工地？”

我的聲音干澀。

“三建的……”母親指著夾克，“**說……是槍傷……”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摸著那顆松脫的紐扣，想起小時候父親把我架在脖子上，去自來水廠看那些轟隆隆的機器。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說：“明生，以后這些都是你的。”

樓梯間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三叔陳建軍帶著兩個人堵在門口。

他是父親的堂弟，管著三建的工地，此刻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沖母親點點頭，目光掃過我時帶著審視。

“明生回來了正好。”

他聲音帶著煙嗓，“**留在湛市的生意，我們得商量商量。”

我站起身，夾克從手中滑落。

“商量什么？”

我盯著他，“我爸是被人打死的，你們不去找人，來商量什么？”

三叔眉頭皺了下：“你還小，不懂。

這些產業得有人盯著，不然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我是他兒子。”

“你？”

三叔嗤笑一聲，眼神掃過我洗得發白的T恤，“一個大學生，懂怎么管工地？

怎么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

他身后的黑襯衫往前湊了湊，被三叔抬手攔住。

“我們是為了你好。”

三叔的聲音沉下來，“**的那些關系，不是你能接得住的。”

“什么關系？

是不是跟我爸的死有關？”

三叔臉色變了變，沒接話，只對母親說：“嫂子，勸勸明生。

下午在公司開會，定誰暫時接管。”

他們走時，防盜門被帶得重重一響，震得墻上的全家福晃了晃。

照片里父親穿著西裝，眼睛笑成一條縫，我穿著高中校服，還比他高半個頭。

母親拉我的手，冰涼，發抖：“明生你，聽你三叔的……我們斗不過……”我看著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揪緊了。

是啊，她一輩子圍著灶臺轉，哪見過這種陣仗。

雨小了些，天邊透出昏黃的光。

我撿起夾克，把那顆紐扣用力按了按。

“媽，”我抓起摩托車鑰匙，“我要回湛江。”

“你要做什么？”

“我是陳家唯一的兒子。”

我回頭看她，聲音突然定了，“我爸的東西，我得拿回來。”

摩托車再次沖進雨里。

這一次，我沒開太快。

風裹著雨打在臉上，有點疼，但腦子清醒了。

三叔的話像根刺——我確實不懂生意，不懂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

但我知道，父親不會平白無故被人用槍指著。

公司的辦公樓藏在老城區的巷子里，灰磚墻上爬滿爬山虎。

我把摩托車停在對面雜貨店的屋檐下，摘頭盔時瞥見玻璃倒影里的自己——眼睛通紅，哪里還有學生的樣子。

巷口有兩個黑襯衫在抽煙，正是早上跟著三叔的那兩人。

高個的抬眼掃來：“找誰？”

“陳建軍。”

“三老板在開會。”

矮個的啐了口煙蒂，“學生娃湊什么熱鬧？”

我沒理，徑首往里走。

高個的伸手要攔，我側身躲開，后腰撞在門柱上——早上在辦公室摔的傷還在疼。

這一下把他們唬住了，我趁機沖上二樓。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嘈雜的說話聲傳出來。

我貼在墻邊往里看，長條桌旁坐了七八個人，大多是叔伯輩。

管自來水廠的二嬸，酒店的張經理，個個面色凝重。

三叔坐在主位，手指敲著桌面。

“……妃鳴哥這事兒突然，”二嬸清了清嗓子，“但自來水廠不能停，明天還得給開發區送水，不如我先暫代……那三建呢？”

張經理打斷，“工地上幾百號人等著開工資，建軍天天盯著，該他接管。”

三叔沒說話，目光掃過眾人：“酒店和學校，誰有想法？”

角落里的曲平咳嗽兩聲——父親手下的軍師，管學校后勤：“學校里都是娃娃，得找個穩當人……”我推開門，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二十多道目光射過來，驚訝、鄙夷、算計。

三叔的臉沉下來：“誰讓你進來的？”

“我爸的公司，我為什么不能來？”

我走到桌前，掏出被雨水泡軟的***拍在桌上，“陳明生，陳妃鳴的獨子。”

二嬸喉結滾了滾。

張經理冷笑：“明生啊，做生意不是過家家，你還得回去念書……我爸是被人用槍打死的。”

我打斷他，“你們坐在這兒分他的產業，問過我意見了嗎？”

三叔猛拍桌子：“陳明生！

這里沒你說話的份！”

“怎么沒他的份？”

門口傳來清亮的男聲。

我回頭，是**沈龍。

他比我大八歲，在公司做總經理，此刻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響。

“我老丈人就這一個兒子。”

沈龍走到我身邊，從包里掏出文件扔在桌上，“上個月讓律師擬的股權轉讓書，自來水廠、酒店、公司，各留三成給明生。”

滿屋子人臉色驟變。

二嬸的手指在文件上劃來劃去：“不可能……妃鳴哥從沒提過……他沒提的事多了。”

沈龍瞥向三叔。

“比如三建工地上月進的鋼筋，為什么比市價貴三成？

還有曲平，學校食堂的米，是不是換成陳米了？”

曲平的臉紅了，頭埋得很低。

三叔指節發白，卻沒反駁。

雨停了，陽光從云縫漏下來，照在父親龍飛鳳舞的簽名上。

“轉讓書還沒公證，”三叔聲音帶著狠勁，“法律上不算數。”

“那就等**來。”

沈龍掏出手機，屏幕亮著通話界面。

“我剛給負責我爸案子的李警官打了電話，他正好想來問問，案發當天下午，誰在工地見過我爸。”

會議室鴉雀無聲。

張經理的手開始抖，二嬸不停擦汗。

三叔猛地起身，椅子腿劃出刺耳聲響：“散會！”

眾人作鳥獸散。

**拍拍我的肩：“別怕。”

我望著窗外，陽光把對面的墻照得金燦燦。

父親說過要我把樓蓋得更高，或許他指的從來不是樓的高度，而是要站得比這些腌臜事更高。

手機震動，胖子發來短信：“導員說你請假了？

沒事吧兄弟。”

我盯著屏幕，回了句：“沒事，家里有點事。”

按下發送鍵時，我知道，回不去了。

那個在課堂上吹水的陳明生，死在了處暑的雨里。

活著的，是陳妃鳴的兒子。